第15章 反将一军

回到落脚处，林阎洗手。

手伸进水盆，他后颈的太阳，没动静。没有规。没有规，眼就安分。安分得像睡了。

他擦手。抬右手。影子跟着抬右手。慢半拍。

不是慢。是准。准得不像他的。

他洗手，影子在擦别的东西。擦一段不存在的账。一下，一下。擦得认真。

林阎把盆推开。看地上那个影。

影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息。就半息。半息里，影在试他。试他的边。试他的界。

他做个试。走路，故意错半步。影子没错。影子跟着错。错得跟他一样。一样的错，就不是学。是通了。

他又做个试。拿筷子，故意拿反。影子拿正了。影子没学他。影子在改他。

林阎把筷子放下。心说，坏了。

沈挽在边上。她懂影。她姐教过。她看了一眼，脸就沉了。

“换主。”她说，“影在换主。”

“咋换。”

“三个不应。”沈挽说，“应一声，它进一步。应四步，它上身。你今天，应了四步。”

林阎不语。他把今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诡楼，应了一声。医院，应了编号。列车，应了下车。镜子，应了留下。无声房，应了无面。

五声。不止四步。

“不止。”他把五笔，摊在桌上，“它走得比我快。”

“那就赶。”沈挽说，“赶在第六步前。”

“第六步是啥。”

“认。”沈挽说，“影换身的最后一步，是本人认。你认了，它就是你。你不认，它永远是个影。”

林阎点头。他懂了。无面不靠拆。无面靠认。它顶着一张许乐的脸，钻在他影里，等他心一软，认一句。认一句，它就活。

他将计就计。

当夜，他把桌上摆成一本账。三样东西。行字牌。三块鸦字牌。半页薄。

他坐在当中。闭眼。

影子过来。贴地。一寸，一寸，往他身上爬。

爬到脚边，停了。影子的手，伸出来。伸向桌上的行字牌。行是活的。影想先拿行，行一步，就成主。

林阎没睁眼。他算准了。算准了影子会伸向行字牌。他干催收九年，欠债的想跑，先摸路费。影也一样。

影子的手，摸到牌。林阎的手，也到了。他一把攥住影子的手。

攥住了。往账上按。

按在三块鸦字牌上。

鸦字。影子的主，是鸦。鸦对鸦。牌认主。三块牌一围，影子被认了。认了的影子，就有主。有主的影子，换不了身。

影子在手里挣。挣得凶。林阎不松。他另一只手，把半页薄，抽出来。

薄页往影子上一盖。查无此人。一刻钟。

影子在薄页底下，没声了。

林阎掀开薄页。影子没了。剩一张脸。许乐的脸。浮在地上。假的。缝的。

“无面。”林阎说。

脸笑了。不是许乐的笑。是无面的笑。

“林爷。”脸说，“你拆得了一个，拆不了鸦的千局。”

“千局是千局。”林阎说，“你这局，拆了。”

“我这局，没完。”脸说，“鸦爷还有一千个我。你拆一个，他来两个。你拆一双，他来一窝。你拆到哪天。”

“拆到他没有为止。”

“你没有那天。”脸说，“你这双眼，是借的。借的东西，要还。鸦爷，等着你还。”

林阎不答。他把三块鸦字牌，收起来。收成一手。

“问一句。”林阎说，“沈涓的事，你知道多少。”

脸愣了一下。它没料到他问这个。

“沈涓。”林阎说，“三年前，死在第四个副本。她临死，问鸦，她这双眼，看得见自己的代价吗。鸦说，看不见。你自己的代价，就是你。”

“你知道的，比我多。”脸说，“你去问她啊。你问她，你姐的账，结没结。”

“她尸在哪。”

“鸦那。”脸说，“名在碑上。你按过碑。你按那回，碑上浮了两个名。一个行，一个鸦。鸦那个，是她的。”

林阎站着。半晌。他把薄页，往脸上一盖。

“查无此人。”他说，“一刻钟后，你没名。没名的，除籍。”

脸在薄页下，笑完了最后一声。笑声散尽。薄页底下，空了。

沈挽走过来。看地上。看那张脸没了的地方。

“它说的，能信？”

“半信。”林阎说，“尸在鸦那。名在碑上。这两句，我信。”

“那我姐……”

“没散。”林阎说，“鸦养字，养了三百年。养字要喂。喂的是名。你姐的名，在碑上，在鸦里。没除籍，就没散。除籍，才散。”

“那咋办。”

“找到鸦。”林阎说，“当它的面，把它喂下去的名，一笔一笔，要出来。”

沈挽攥拳。半晌，松开。

“我陪你。”她说，“这笔账，我入伙。不收镖钱了。”

“镖钱不收了？”

“收。”沈挽说，“换个收法。我姐的账，结了那天。分我一半。”

“成交。”

两个人，坐在空楼里。桌上摆着账。行字牌，三块鸦字牌，半页薄。

三块鸦字牌，排成一排。林阎看着。看着看着，他把牌，摆成一个字。

摆不成一个字。三块牌，三个鸦。

“鸦的棋，死了三颗。”沈挽说，“无面，馆主，还有一颗没名的。”

“不对。”林阎把牌，拢了拢，“不止三颗。”

“咋说。”

“牌子，是棋死了，才掉的。”林阎说，“死了的，才掉牌。活着的棋，身上没牌。这三块，是死了的三颗。活的，还不知几颗。”

沈挽看着他。半晌，说，那你这号，立得亏。拆一颗，掉一块。拆到猴年马月。

“不亏。”林阎说，“牌是好东西。牌上，有账。”

他摸出一块鸦字牌，翻过来。牌背有字。小字。刻得浅。

第一块牌背，食影。三百人。

第二块，无面。十九年。

第三块，空白。医院那颗眼线，连名都没有。牌背，是白的。

“第四块，是啥。”沈挽问。

“还没死。”林阎说，“这是空着的。等它死。”

他把四块牌，收进怀里。收的时候，袖里的半页薄，掉出来。落在地上。

薄页上，多了一行字。不是他写的。是它自己浮出来的。

浮出来的字，只有四个。

鸦，在黑阶。

沈挽捡起来看。看完，脸白了。

“它在引你。”

“不是引。”林阎说，“是告。它告我，它在黑阶。它要我去。”

“那是坑。”

“坑也得跳。”林阎把薄页收起来，“沈挽她姐的名，在鸦那。鸦在黑阶。我不去，她姐的名，永远是个喂字的料。”

他站起来。把行字牌，擦亮了。

“明日，接个大活。”林阎说，“攒凭。攒黑阶的门票。”

“啥活。”

“最毒的活。”林阎说，“越毒，凭越多。我要在三日里，攒够上黑阶的凭。”

沈挽说，你急什么。

“不急。”林阎说，“但它急。它引我，是它等不及。等不及的人，先漏底。它漏底，我好收账。”

他看着窗外。灰雾薄着。雾后头，有一只眼。不看他。看他手里的牌。

眼的后头，有个声音。很远。

清道夫。你收了无面。你拿什么，还。

林阎对着那雾，轻声说。一个字。

“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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