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问者

第六个问者，站起来了。它不问了。它绕过来。绕到林阎身后。它伸手，去摸林阎的后颈。后颈上，两个字。清道。它要摸那俩字。那俩字，是主上的。摸到了，它就能，换一个问法。换一个，不锁主语的问法。换一个，主上亲问的问法。

林阎没让它摸。他后颈的太阳，烫了。烫得，那问者的手，缩了。缩回去，手焦了。焦得，冒烟。

他干催收九年，懂一个理。讨债的，身上最金贵的，不是钱，是凭。凭丢了，账就说不清。他后颈这俩字，就是凭。这凭，是主上安的。安凭的手，也能，收凭。摸一下，不重。可摸一下，主上就知道，这凭，还热着。热着，就能，认回去。

“别摸。”林阎说。他没回头。“那俩字，不是你们的。是主上的。你们摸了，就是应了主上。应了主上，你们的名，就归主上。归了主上，你们，就，不是问者了。”

问者的手，焦了一半。它捧着手，退回去。退到桌边。它坐下。它不敢问了。它怕。它怕下一句，把自己，问没了。

第七个问者，一直没抬头。它低着头。看账。看到现在。它看明白了。它知道，这屋里，来了个，不能问的人。问一句，倒一笔。它把账本，合上了。合上了，就装看不见。装看不见，就没问。没问，就没账。

六个问者，都不问。屋里，静了。

静了，白规不干了。白规，闻问必应。没有问，就没应。没应，白规的声，就没来源。没来源，白规，就饿。白规饿了三百年。它靠问者的问，活。问者不问，它就抽问者的声。

第七个问者，听见白规在它背后，醒了。醒了，张嘴。要抽它的声。

它怕了。它抬头。它看林阎。它张开嘴。它要问最后一个问题。问完，它就完了。不问，它也完了。横竖，是个完。它不如，问完。

它问的那个问题，没有主语。它把自己，从主语里，摘出去了。摘干净了。

它想得明白。前六个，都栽在主语上。问一句，答一句，答的主语，都是问者自己。它不这么问。它问“谁”。谁，是天。天，没有名。天，不在账上。答“谁”的人，应的，是天。应的，是天，就记不上，问者。记不上，它就能活。

它拿自己的命，赌这一个字。赌林阎，应的是一个，记不上它的名。

“谁。”

林阎应。“问者。”

第七个问者，笑了。它等这个。它问“谁”，是问天。问天，不需要主语。林阎答“问者”，是把天，认成了问者。这一笔，记不在它头上。它摘干净了。

它账上的笔，动了。这一次，笔落了。落得稳。它记下了。记的是。应者，林阎。名归问者。

黑规，醒了。黑规等了三百年。等这一笔。它站起来。从黑纸后头，走出来。是个无面的。无面，黑衣。它伸手，往林阎的眉心，按。按住了，就收命。

它走得很慢。三百年，它只走这一回。走到林阎面前，它停了。它看这张脸。年轻的。二十六。它收过无数的命。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每一个，到这一步，都跪。跪的，求。求的，它都收。头一个，站着的。

“你不求。”它说。

“不求。”林阎说。

“你不怕。”

“怕。”林阎说，“怕，不值。求，就，得，应。应了，就，记我。我，不，求。”

林阎没躲。他站着。他让它按。它按上来了。按到眉心，一瞬。

“你答了。”黑规说。

“我答了。”林阎说。

“你应了。”

“我应了。”

“名归问者。”

“名归问者。”林阎说。他抬手指第七个问者。“归它。”

黑规的手，停不住。它账上，那笔，明明白白。应者，林阎。它按下去，就该收林阎。它收了。

它收了。收得干净。收完了，它愣住。它看见，它自己的手，在化。化得，快。

“咋回事。”它问。它的声，在抖。

“你收了我。”林阎说。他站在那。好好的。没化。“你收了我，你就是，收了个，已经结了的账。”

“你结过？”

“我结了。”林阎说。他摸出怀里行字牌。亮了一下。“我立过号。号上，一笔一笔，都记着我的名。我的名，在黑阶，立着号。号后头，有碑。碑上，有拆规二字。你收我，就是收碑。碑后头，是满街的账。你收得动一笔，收不动，一街。”

黑规的手，化到手肘。它抽手。抽不回去。它的账，记死了。记死的账，不能改。改账，是商会的活。商会，不沾黑规。黑规，只能，认。

“你算计我。”黑规说。它的声，低了。

“不是算计。”林阎说，“是催。你欠我一笔，欠了三百年。今儿，我连本，带利，收。本，是我的命。利，是你的命。两清。”

黑规，化了。化成一摊黑。黑，往桌底下，渗。渗完了，桌上，剩一本账。账，摊开着。最后一页，记着今天的。今天的，七笔。七笔，都是问者自己的。七个问者，一人一笔。谁也没少。

七个问者，坐着。不动。不问了。没声了。白规，抽不到声。白规，也饿了。饿了，就淡。淡了，就散。

林阎站在空屋里。七个问者，化了。化成七缕烟。烟，往屋顶上，飘。飘到头，没了。屋里，剩一张桌，一本账。

他走过去。他把账，收起来。收进怀里。这本账，是问者的账。问者的账上，记着，三百年里，所有被问过的人。谁应了，谁哑了，谁的名，归了谁。这账，有用。

他转身。出屋。出框。

外头的声，回来了。沈挽的声音，回来了。

“你哑了没。”沈挽问。她盯着他的嘴。

“没哑。”林阎说。他的声，哑的。哑得，像砂纸。

“你声，咋这样。”

“应多了。”林阎说，“应了七句，交出去七句。收回来，就这嗓。值。”

“那屋里，咋过的。”

“走钢丝。”林阎说。他抬脚。往前路，走。“细，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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