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守夜

方氏药铺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堵死墙，墙根堆着烂菜叶和碎瓦罐。陆守中搬了张矮凳坐在后门口，风雷罡壁在掌心凝了一层薄的，没撑开，就搁在膝盖上搭着，像铺了块看不见的布。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镇上人家烧晚饭的柴火味，混着药铺后院里晾着的药草气。

方掌柜睡前把后门的钥匙给了他，还塞了一包酱肉，说“夜里饿”。陆守中把酱肉揣怀里，没吃，先闻了闻，五香的，比他平时买的贵。

前门那边，岳承宗把枪往地上一插，人就靠墙站着，枪杆当门栓用。方掌柜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小声跟陆守中说：“你这表弟，靠得住吧？”

“靠不住我也不敢让他守门。”

“那他这枪——”

“道具。唬人的。”

方掌柜半信半疑地关上门，插上门闩，脚步声往后院去了。

陆守中坐在后门矮凳上，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巷子里先是有只猫叫春，叫得人心烦，他捡了块碎瓦扔过去，猫跑了。后来安静了，连虫叫都没了。他正打算把酱肉拆了吃，前门那边传来岳承宗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来了。”

陆守中把酱肉往怀里一塞，站了起来。

巷口先闪进来一道白影，脚步急，但没声音，踩在烂菜叶上都不带响的。白衣人——就是黑石坡跑掉那个——后头跟着三个穿灰袍的，高矮不一，手里拎着锁链和魂瓶。四个人在后门口站定，白衣人伸手就要推门。

陆守中往后门口一挡：“推什么推，门没闩？”

白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后门口蹲着个人，还这么理直气壮：“你谁？”

“守夜的。你们四个，有预约吗？”

“预约？”

“方掌柜今晚歇了，有事明天再来。”

白衣人上下打量他，认出来了：“你是黑石坡那个看热闹的。”

“记性不错。”

“让开。”

“不让。”

白衣人冷笑了一声，手一挥，后面三个灰袍的锁链哗啦一抖，三道黑气朝陆守中卷过来。陆守中掌心风雷罡壁往外一推，三道黑气撞上去，闷响，弹开了，其中一道偏了，砸在巷子墙上，墙皮掉了一大块。陆守中后脚跟往后挪了半步，胸口那颗心又跳了一下，比傍晚那回重，像有人从里面拿指节敲了两下。

他没工夫管。白衣人趁他弹黑气那一瞬，侧身往门里钻。陆守中回手一抓，没抓着人，风雷罡壁往门板上一拍，整扇后门震了一下，门闩从里面“啪”地弹开了，门板直接拍在白衣人脸上。白衣人往后一仰，鼻血淌下来，踉跄了两步：“你——你什么路数？”

“气功师。看门的。”

白衣人捂着鼻子，朝三个灰袍喊：“一起上！”

三根锁链同时甩出来，陆守中这次没硬接，往旁边一闪，其中一根抽在药铺后墙上，砖裂了一条缝。他顺手捡起地上那块碎瓦，往巷口扔，喊了一声：“岳承宗！”

前门那边枪杆一响，紧接着是脚步声和石头拱出来的闷响。岳承宗从巷口堵过来，岩枪往地上一杵，三道石墙从地底拱出来，把巷口封了个严实。

白衣人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变色：“后面也有！”

“有。前后都堵了。”岳承宗把枪从地里拔出来，枪尖对准白衣人，“药铺的药，魂瓶里的魂，都留下。人可以走。”

“你谁？”

“岳承宗。岩系魔将。按规矩，你们今晚这趟活没报备，违规了。”

“报备？报什么备？”

“阴司驿收魂，每月十五一趟。今天初十，你们提前五天来收，不合规矩。”岳承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违规收魂，按魔道临时章程，魂没收，人扣下，交阴司驿处置。”

白衣人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大概没遇到过打架之前先念章程的：“你他妈——”

“签不签？”

“签你个头！”

白衣人袖子一抖，从里面甩出个魂瓶，砸在巷子地上碎了，一股灰白气雾散开，里面困着的魂往外冲。陆守中闻到那股魂味，混着腥甜和一股说不上来的冷，跟黑石坡上闻到的焦土味是亲戚。魂雾往他面门上扑，他下意识拿风雷罡壁往外一推，罡壁跟魂雾一碰，发出了个怪声——像烧红的铁丢进冷水里。

魂雾被弹开了，散了一半，另一半撞进白衣人自己身上，白衣人打了个哆嗦，脸色白了一截。

“你拿魂砸我？”陆守中把罡壁撑开了点，“你砸就砸，砸碎了算谁的？”

“算你的！”白衣人急了，招呼三个灰袍一起上。

三根锁链加白衣人的法术，五道黑气同时往陆守中身上招呼。他罡壁一次只吸一种属性，五道一起过来他也吃不消，往后退了两步，退到药铺后门里，门板挡了一半。岳承宗从巷口推进来，岩枪一挑，挑飞一根锁链，石墙从两边挤压过来，把三个灰袍逼在巷子中间。

“别全堵死。”陆守中在门里喊，“留个口子让他们跑。”

“为什么？”

“跑出去才有意思。”

岳承宗看了他一眼，大概没听懂，但还是把石墙松了个口子。三个灰袍果然往外挤，刚挤出去半个身子，巷口房顶上传来弓弦响。卫迟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左边那个穿灰的，别动。动了我箭不认人。”

灰袍不动了。另外两个还要挤，卫迟又补了一箭，钉在挤在最前面那个的鞋尖前面，入地三寸，箭尾还在颤。

“说了别动。”

三个灰袍站住了。白衣人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前后左右都被封了，咬牙从袖子里又摸出个魂瓶，往地上一摔，这回碎得更彻底，魂雾炸开，把整条巷子填得灰蒙蒙的。陆守中被雾一呛，退了两步，风雷罡壁在身周撑了层薄的挡着，魂雾撞上来又被弹开，巷子里噼里啪啦一阵响，跟下冰雹似的。

混乱中白衣人往巷子尽头的死墙冲，纵身要翻。墙头上忽然垂下来一根树根，缠住他脚脖子，往下一扯。白衣人一头栽进墙根的烂菜叶堆里，苏锦的声音从墙外传进来：“翻什么翻，我花三斤沙算出来的路线，你说翻就翻？”

祝晴和晏青从巷口挤进来。祝晴大剑往地上一杵，火劲一放，魂雾被热浪一冲，散了大半。晏青太刀出鞘，雷光在刀尖一跳，三个灰袍的锁链被电磁一吸，全吸到她刀上，她往地上一插，锁链钉进土里。

“无聊。”她说了半句台词，后半句咽回去了，因为苏锦回头瞪了她一眼。

白衣人趴在烂菜叶里，抬起头，脸上沾了半片菜帮子：“你们……你们八个打四个？”

“八个？”陆守中站在后门口，数了数，“我、岳承宗、卫迟、苏锦、祝晴、晏青——六个。沈砚和谢昭在外围堵着呢，你要凑八个，我喊他们进来？”

“不用！”白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我认栽。”

岳承宗走过去，把他从菜叶堆里拎起来，抖了抖，从他腰间摸出个灰扑扑的小袋子，往地上一倒，倒出来一堆杂物：锁链备用的三根、魂瓶空瓶五个、灵石几颗、碎银子一小把，还有一本皱巴巴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着《魂体交接明细》，翻开第一页，记着日期、魂数、盖印人。

“阴司驿的交接册。”岳承宗翻了翻，“上个月收了四十七个魂，全盖了过手印，签收人一栏写着‘死律司’。”

“死律司？”陆守中凑过去看了一眼。

“阴司驿的上家。”岳承宗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这个得留着。”

苏锦从墙外绕进来，手里攥着根树枝，看了一眼倒了一地的白衣人和三个灰袍：“魂瓶呢？”

岳承宗把从白衣人身上搜出来的五个空瓶往地上一放：“空的。有魂的应该在庙里。”

“那得去庙里搜。”苏锦看了一眼天色，“现在去，天亮之前能回来。”

“先把这几个处理了。”岳承宗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四个。

“捆了扔药铺后院。”陆守中往门里退了半步，“方掌柜后院有个柴房，借来用用。”

“四个魔士，捆了得加符。”苏锦从袖子里掏出四张黄纸符，往四个邪修额头上一贴，符纸亮了亮，贴实了。“临时封印，能撑到天亮。天亮之前不跑，就没事。跑了，符会炸。”

“炸了算谁的？”卫迟从房顶探下头来。

“算你的。你射箭没看住。”

“我射了三箭，两箭堵路一箭吓人，哪里没看住？”

“你第一箭差点扎着晏青。”

“那是风偏。”

“又风偏？”

两人吵着，陆守中和岳承宗一人拎两个，把四个邪修拖进药铺后院，往柴房里一塞。方掌柜被吵醒了，披着衣服出来看，看见柴房里捆着四个人，额头上贴着黄纸，差点没站住。

“没事没事，借你柴房用用。”陆守中拍了拍他肩膀，“天亮就带走。不耽误你做生意。”

“这……这什么人？”

“邪修。来收你魂的。”

方掌柜腿一软，陆守中一把扶住他：“别怕，魂没丢，你喝了药睡得沉，他们还没动手就被我们堵了。”

方掌柜缓了半天，转身进灶房，端了一锅热汤出来，还拿了几个碗：“你们……你们喝点热的。”

八个人在药铺前厅围了一圈，喝着方掌柜的汤。卫迟从怀里摸出从邪修身上搜出的碎银子，掂了掂：“这个归我？”

“归你。”陆守中把汤碗放下，“但魂瓶的事没完。庙里还有十几个魂瓶，得去拿回来。”

“现在去？”祝晴看了一眼窗外，天还黑着。

“现在去。天亮之前把魂送回去，不然那些魂散了就找不回来了。”苏锦把沙盘从袖子里抖出来，往柜台上一铺，“庙在乱葬岗北边半里地，偏殿门口有符，我看了卫迟画的位置，大概是‘锁魂符’，强行破会触发。得有人从正门引开里面留守的，有人绕后拆符。”

“我去拆符。”陆守中把汤碗一搁，“风雷罡壁能弹附加术，锁魂符也算附加术。”

“你拆符可以，但里面可能还有人。”苏锦在沙盘上画了个圈，“留守的最多两个，卫迟站高处，祝晴跟我正面进，晏青侧翼，岳承宗堵后门，沈砚谢昭外围。”

“我呢？”卫迟又问了。

“你刚说过了，站高处。”

“我是说，我射箭的时候，要是又风偏——”

“那你这次别喝。”

“我没喝。”

“那你偏什么？”

“我——我这次尽量不偏。”

苏锦看了他半天，把树枝往沙盘上一插：“行。出发。”

方掌柜追到门口：“你们还回来吗？”

“回来。”陆守中回头看了他一眼，“柴房里那四个别给饭，饿着。明天我回来给你正腰，不收钱。”

方掌柜站在门口，看着八个人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锅，觉得自己今晚大概做了个不太真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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