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奔铁令

早晨闹钟还没响，杨玄就先醒了。

他拿过手机，游戏页面上的倒计时一下一下跳着，离开服只剩十几分钟。里屋静悄悄的，奶奶还在睡，呼吸平稳，状态比昨天好了些。

他没发出声音，穿着鞋下床，先把外屋的门检查了一遍，再把房间门锁好，又把窗户关严、窗帘拉紧，连缝隙都用手压实了。他看了看插座，电源灯亮着，家里网络也稳定。

桌上那只头盔早擦干净了，他双手捧起来，感慨也有憧憬，在床边坐下，安安静静等着最后的倒计时结束。

这一等，他等了整整十年。

手机震了两下，石磊的消息顶上来，连发好几条。

“玄哥，起了没？”

“一会儿一块儿进啊，我都等不及了！”

“咱哥俩今天就把第一桶金挣回来！”

杨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回了个“好，进游戏见。”别的什么也没有说。

那枚令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变数。石磊那边他得热络应付，令牌的边，却绝不能让他知道。

倒计时快归零的时候，他把头盔戴上，扣好系带，找了个舒服的角度躺好，闭上眼等待开服。

【欢迎来到《三国·天命》。】

【请确认您的角色名。】

一行空白的输入栏悬在半空，杨玄没犹豫，两个字输入上去。

玄狐。

这是他前世用了十年的名字，这一世，依旧。

【角色名确认成功。】

【请调整您的初始容貌。】

面前浮出一张跟他七分相似的脸，他把脸的轮廓往下压了压，眉眼调得更普通些，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树大招风，他眼下要的不是扎眼，而是要默默的发展。

【容貌确认。】

【请选择您的发展方向：独行游侠、投军从戎、领主建村。】

三个选项一字排开，底下各挂着一行小字。

游侠来钱快，一刀一怪，捡了东西就能变现，适合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散人；投军能抱上原住民势力的大腿，跟着大部队出生入死，熬出头也有份封赏。唯独领主建村那一项，底下明明白白写着：前期投入大、回报慢，需自行筹措粮草、安置流民、营建屋舍，请谨慎选择。

换作旁人，多半瞧都不瞧这一项。

开服头一天，谁不想快点升级、快点挣钱？建村是大公会才玩得起的买卖，要粮要人要地盘，散人一时脑热冲进去，十个有九个得把家底赔光，最后连修墙的钱都掏不出来。前世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愣头青，红着眼砸锅卖铁建了个破村，转头一场乱兵过来，连人带屋被烧了个干净。

杨玄却抬手，点了领主建村。

旁人只看见这条路又笨又慢，他却知道，越是没人走的路，越走越能把人甩开。别人拿命去试、拿钱去填的那些坑，他闭着眼都知道在哪儿，这就是他比旁人多出来的底气。

【方向确认：领主建村。】

【祝您在乱世之中，成就一番基业。】

眼前光影一转，风声、人声、叫卖声一下子涌了进来。

杨玄落脚的地方，是一处叫涿县的新手村。

村口那块空地上，黑压压全是人，一个挨一个，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喊组队的、抢怪的、扯着嗓子收材料的，乱哄哄吵成一锅粥。

“让让！让让！”

“那只鸡是我先看见的！”

“组队组队，差一个，来个会加血的！”

墙根底下，两个玩家为了抢一只刷出来的老母鸡，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动手，旁边一圈人不嫌事大，起哄叫好。还有几个眼尖的，早把村口发任务的里正围了个里外三层，后来的踮着脚都挤不进去。

街边还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原住民小贩，扯着嗓子叫卖炊饼、热水，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一个刚来的新手捏着系统发的几个铜板，啥也不懂，见啥都想买，被人一忽悠，差点把钱全掏出去。

杨玄站在边上看了一眼，没往里凑。

他记得开服这阵，村里村外就那么点低级怪，几百上千号人抢，半天摸不到一只，纯纯浪费工夫。真正的好东西、好机缘，压根不在人堆里，都藏在没人愿意走进去的犄角旮旯。

好友栏亮了一下，石磊的消息发了过来，他人已经在村口了。

“玄哥！我在这儿呢，你在哪？”

“快过来，我组你，咱一块儿刷怪去！”

杨玄扫了一眼那人山人海的方向，回了句“我先随便转转，你先玩，别等我。”

那头石磊还想再说些什么，消息一条接一条，他已经把好友提示调成静音，转身钻进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把身后那片喧嚷甩得干干净净。

巷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跟外头简直两个世界。他脚下没停，顺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往村外走。

刚出村口没多远，路边一片矮树林里围着一圈人，闹哄哄的。

三四个玩家守在那儿，为首的瘦高个举着一张卷起来的羊皮，正扯着嗓子吆喝。

“隐藏机缘的坐标！走过路过别错过！”

“只要五十个铜板，包你拿到好东西，先到先得啊！”

周围几个新手听得眼睛发亮，犹犹豫豫地摸口袋。

杨玄脚步顿了顿，本不想多管这闲事，目光扫过去，却看见一个瘦得跟猴似的年轻人已经把铜板掏了出来，就差递过去。那人头顶飘着两个字——猴三。

这人他前世就了解，嘴碎，但人却靠得住，认准了谁就跟着一条道走到黑。

“等等。”

杨玄开口，伸手把猴三那只递钱的手按了回去。

猴三一愣，捏着钱扭头看他。

“你干嘛？”

“这钱别给，真有那好事，他自己早刷去了，还轮得到站这儿卖给你？”杨玄声音不高。

那瘦高个脸色一变，嚷嚷起来：“你谁啊你？不买一边去，别在这儿坏我生意！”

杨玄没理他，转头对猴三说：“他那坐标，指的是村北的黑风沟，里面全是十几级的怪，你一个一级的跑过去，连一刀都扛不住，死了还得掉装备掉经验，正好遂了他们的意——人家就跟在后头，捡你掉落呢。”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新手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把铜板攥进手心，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猴三顺着他的话往那瘦高个身后一瞧，果然看见林子里还蹲着两个人，缩着脖子往这边瞅，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猴三赶紧把钱收回去，揣进怀里，手按在上面没敢拿开。

“好家伙，差点就栽了！我就说嘛，天上哪能白掉馅饼！”

“记住了，凡是上赶着让你掏钱、又说不出个实在门道的，十个里十一个是坑。”杨玄叮嘱了一句。

猴三把头点个不停：“记住了记住了！”

生意被搅黄，那瘦高个恶狠狠瞪了杨玄一眼。

“小子，你给我等着！”

杨玄神色很平静，就那么看着他，没接话。

对方也只敢放两句狠话，真要在新手村外动手，直接会被系统拘管，轻则罚款重则蹲大牢，他们看没有骗到人，骂骂咧咧招呼同伙，灰溜溜地走了。

人一散，猴三立马凑上来，脑门上还挂着汗，眼睛却亮得很。

“兄弟，多谢啊！要不是你，我今儿个就血本无归了！”

“我叫猴三，你这朋友我交定了！”

杨玄摆了摆手：“举手之劳，往后多留个心眼就成。”

猴三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哎，不瞒你说，我这是头一回玩这种全息游戏，手里就一点点启动资金，还是攒了小半年的，我就想着进来碰碰运气，挣点快钱，谁知道一出门就撞上骗子。”

他眼珠子一转，又凑近些：“哎，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带上我呗，我机灵，能帮你鞍前马后，绝不拖后腿！”

杨玄看了他一眼。

他要去办的事干系太大，带着个新手反而是累赘，也容易走漏风声。

“我去办点私事，不方便带人，你先回村里做任务练级，别乱跑，也别再相信什么坐标机缘，等我回来找你。”他没把话说死。

猴三有点失望，可也知道人家刚救了自己，没道理再纠缠，只得点头。

“行，那我在村里等你，你可一定来啊！”

“嗯。”杨玄应了一声。

猴三还不放心，又冲着他的背影使劲挥了两下手，嘴里念叨着一定要来，这才转身往村里走。

杨玄也不再多耽搁，转身接着赶路。

越往村外走，人越稀少，到后来连条踩出来的路都快看不到了。

他没走大路，专挑记忆里的小路穿行。拐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山神庙，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再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里走。

这些地方，他都记得。

山神庙门口那尊缺了脑袋的石像，老槐树上被雷劈过的黑痕，溪沟底那块像卧牛的大石头——一样一样，全都跟记忆里对得上，分毫不差。

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慢慢落了地。

他真的回来了，这十年的记忆，一点没差。

他甚至记得，再过两三个时辰，太阳会爬到哪儿，这条干沟里会从哪块石头底下渗出一小股浑水。这些旁人看不上的碎事，到了他这儿，全是能救命、能换钱的宝贝。

再往里走，地势一低，前头出现一片废墟。

那原本是个小村子，遭了乱兵，房屋烧塌了大半，只剩断壁残垣，一片焦黑。风一吹，焦糊味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几只乌鸦被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上光秃秃的树干，叫得人头皮发紧。

杨玄记得，就是这儿。

前世最后那一场乱仗，他就是在这片废墟里，随手捡到一块令牌。那会儿他连鉴定的工夫都没有，只当是个寻常物件，揣着就往外撤。谁知没走多远被人围住，背后挨了一刀，然后又被石磊背叛。临闭眼的时候，他清清楚楚感觉到，怀里那块令牌，沾着血发烫、发光。

就那一下，他记了十年。

重生回来，他把这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什么样的令牌，会在人将死、鲜血溅上去的时候，自己发光？前世十年听过的那些传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神级建村令，天命神令，认的是民心，显的是血光。他之前只当是没影的传说，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当年随手捡的那块，可能是传说里的神令！

可他到底是没鉴定过，不敢说十成十。这一路他沿着记忆里的地标过来，也是在验证。等真见着那块令，忐忑的心才能彻底放下来。

这一世，他要赶在所有人前头，亲手把它拿在手里。

他抬脚往废墟里走，刚到村口，脚步却停住了。

废墟中央那片还算完整的空地上，已经有人了。

五六个玩家三三两两散在那儿，把一口没塌的水井和一间半破的土屋围在中间。土屋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佝偻着背，拄着根木棍，正被几个人堵在门口盘问。

那老者是这废村里唯一的活人，守着这一片烧成焦炭的家不肯走，也可是那枚令的关键线索。

老人脚边摆着两块磨得发亮的旧牌位，用布仔细擦过，怀里还紧紧护着个布包，里头不知装着什么。那伙人无论吓唬、还是推搡，他都死死守着土屋的门，佝偻着背，不肯让开半步。

杨玄眉头动了动。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被人先占了先机。

那边的人也瞧见了他，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晃晃悠悠走过来，把他拦下。

“哎，干嘛的？”

杨玄看了他一眼：“路过。”

“路过？”壮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见他就一个人，身上也没件像样的装备，语气里满是不屑。

“这地方我们包了，你上别处路过。”

他身后几个同伙也跟着起哄。

“听见没？让你滚呢！”

“一个一级的散人，也敢往这儿凑？”

“我劝你识相点，别找不自在！”

杨玄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那壮汉，落在土屋门口那个缩成一团的老者身上，又扫了一眼这伙人占着的水井和废墟。

那枚令还在这儿。

那这地方，他就非进不可。

壮汉见他不说话也不走，脸色一沉，往前逼近一步，拳头捏得咔咔响。

“怎么着，还想动手？”

风从废墟里穿过来，卷起一地焦黑的碎屑。

硬拼肯定不行，一级的身板，对付一个都勉强，更别说五六个。可这伙人跟他不一样，他们根本不知道那枚令的存在，只会拿老者撒气。要破这个局，关键不在动手，而是在那间土屋、在那个老者身上。

杨玄抬起眼，就那么看着他，嘴角绷成一条线，半步都没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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