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沉舟堂

地下室住了半个月，陆沉舟的"落脚处"，有了眉目。

城南梧桐街，青石板路，两边是九十年代的老骑楼。街上有修车铺、裁缝店、老面馆、五金行，烟火气重，房租便宜。街中段有间半旧的临街铺面，原先是个裁缝铺，老板回了老家养老，转租挂了半个月没人接。

四十来平米，带个小阁楼，月租三千八，押二付一。

第一回去看铺，房东老头叼着烟，斜眼打量他："小伙子，开什么店？理发还是修鞋？"

"医馆。"

老头把烟拿下来，上上下下又看了一遍："医馆？"那一声里全是没说出口的"你逗我呢"。

陆沉舟不辩解，只是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采光，看通风，看后堂的水路，甚至蹲下来敲了敲地砖，听了听回音。然后站起来，说了一个让老头愣住的问题：

"老板，前面那条排水沟，是不是每逢下雨就倒灌？"

"对啊！"老头一拍大腿，"下雨天水往店里灌，前面那几家租客都为这事跑的！你怎么知道？"

"地砖的回音是空的，地下有暗渠，年头久了塌了半边。"陆沉舟说，"修好这一处，你这铺子，往后雨天不积水。我出工钱，你减我一个月房租，干不干？"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烟灰掉在鞋上都不知道，最后把烟一摁："干！你小子要是敢糊弄，我房钱一分不减！"

三天后，暗渠修通。那场秋雨来的时候，整条梧桐街的骑楼都在往外舀水，只有这一间铺子，地面干得能躺人。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雨幕，看了很久，回去把房租改低了两百。

第三回敲定，陆沉舟数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

这是三年来他攒下的所有：逢年过节柳如烟给的"打发钱"，苏家下人私底下塞的零花，还有傻子的记忆里那点没花完的补助。一万四千六，一分没动，全在一张旧银行卡里躺着。

如今数出来，押金加房租一万一千四，剩三千二。

陆沉舟用两千块，买了张老榆木诊桌、两把椅子、一组老药柜。柜子是二手市场淘的，民国年间的物件，柜门上的铜拉手都磨得发亮，木头是好木头，他花了一个通宵亲手打磨，上了一遍清漆。

剩下的钱，全进了药材。

白芍、当归、黄芪、川芎、丹参，他挑药材的样子像在相媳妇，每一把都要抓起来闻、掐、掰开看断面。城南药材批发的老板起初爱答不理，后来干脆撂下别的客人，专程陪着他挑。

"小伙子，你懂药啊。"

"略懂。"

"略懂？"老板捻起一撮他挑出来的当归，咂舌，"这一批柴胡是我压了半个月没敢上架的次货，掺了三成的银柴胡，你全挑出来了。我这店开了十九年，这么挑货的客人，你是头一个。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开医馆的。"

老板乐了，又问："那你倒是说说，这当归你怎么挑？"

陆沉舟拈起一片，指着断面："你看，菊花心，油润，气清香带点苦。再看那堆，断面发白，干枯，是陈货走油了，药性去了一半。治病救人的东西，差这一半，差的就是人命。"

老板收了笑。

当天收摊，他非要按进货价再让三个点，往后沉舟堂的药材，他保证头一拨挑。

铺面收拾完，最后剩下一块空白的招牌。

房东老头叼着烟过来看热闹："小伙子，店名叫啥？我帮你找人写。"

陆沉舟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沉舟堂。

"破釜沉舟的沉舟？"

"嗯。"

老头啧啧两声："名儿倒是硬气。就是兄弟，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条街上，原来那家同仁分号，黄了。前头那家保健品店，也黄了。再往前，还黄过一家牙科。城南这片儿，穷街陋巷的，谁看病抓药不往城东大医院跑？你来这儿开医馆，悬。"

"不悬。"陆沉舟把最后一块招牌钉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三个月，这条街会热的。"

老头撇撇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招牌上那三个字多看了一眼，也不知是看出了什么，还是没看出什么。

隔壁修车铺的罗胖子倒是头一个来套近乎的，拎着两瓶啤酒，往门槛上一坐："兄弟，你这店一开，我这铺子的风水都变好了！以后我腰一疼就来找你，打折啊！"

"等你腰疼了再说。"陆沉舟给他倒了杯茶，"酒少喝，你那肝，再这么喝下去，三年内要出问题。"

罗胖子一愣："你瞎说的吧？"

"右手虎口，青筋发紫，掌心发黄，眼白偏浊。"陆沉舟说得随意，"少喝酒，晚上十一点前睡，比什么都强。"

罗胖子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把啤酒悄悄收到了身后。

这条街上的第一位街坊，就这么被收服了。

……

开张前夜，陆沉舟一个人在店里坐到后半夜。

他把《青囊遗卷》下卷里能用于市井杂病的那十几个方子，一个一个默写出来，装订成册，又把山上十年的行医笔记挑了三十条誊在牛皮纸上，贴进诊桌后面的木框里。

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看的。

师父说过：方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药能治病，也能杀人；针能救人，也能夺命。心里的秤，每天都要校一遍。

他校了三年的秤，如今重新开张，校得更仔细了。

开张头一天，沉舟堂放了一挂鞭炮，来了三个客人。

一个是隔壁修车铺的胖子，姓罗，进来讨了杯茶喝，吹了半小时他的修车绝活；一个是收废品的老太太，问有没有人收纸箱；还有一个真进来的，是工地上的小伙子，搬钢筋把腰扭了，直不起身，是被两个工友架进来的。

陆沉舟让他趴在诊桌上，双手在腰眼上按了几下，找准位置，"咔"的一声轻响。

小伙子蹦下桌子，弯腰、转胯、原地跳了两下，瞪圆了眼："神了！不疼了！师傅，多少钱？"

"五十。"

"五十？"小伙子不敢信，外面的正骨店，起步价三百，人家还爱理不理。他痛痛快快扫码付钱，又非要留下电话："师傅，我们工地上跟我一样腰疼腿疼的兄弟，少说几十个！我给你拉客去，拉来了你别嫌弃啊！"

第一天，营业额，五十块。

陆沉舟把这五十块钱压在了诊桌的玻璃板底下。

晚上回到地下室，他给自己把了一回脉，下了一针。三年病气，经脉细得像被踩过的草，行针一个周天，后背才见了一层薄汗。

他盘腿坐着，在黑暗里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沉舟堂的收入，一半养身体，一半存着。等手里能调动的东西过了十万这条线，就往城里那潭深水里，扔第一块石头。

针收了，他在折叠桌上摊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了四个名字。

周慕白。苏明辉。柳如烟。赵德海。

写完，盯着看了半晌，一个一个圈起来，最后在整张纸的最外面，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圈外，他写了一个字：温。

纸折起来，塞进了装银针的旧木匣夹层。

第二天，工地来了七个人，全是腰腿劳损、老伤复发的，陆沉舟手法加银针，收得便宜，一个收费八十到一百五不等。晚上关门盘点，八百六。

第三天，工地上又来了十几个，还带来两个旁街的邻居，一个落枕的大姐，一个膝盖疼的老爷子。这一天，一千二。

面馆老板娘看不下去了，中午给沉舟堂送来两笼包子："陆大夫，我看你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先垫垫。不收钱，你以后给我家老头子看腿，算抵账。"

陆沉舟没推辞，收了包子，回头就把老爷子的膝盖看了，没收钱。

街面上的规矩，就这么一天一天，长了起来。

到了第五天，沉舟堂门口开始排队了。城南这地方，住的多是打工的人、做小买卖的和退休的老人。去大医院看个腰腿疼，挂号排队检查开药，一天下来一千块打不住，还治不断根。沉舟堂手到病除，收费不到人家的零头，这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条街。

修车铺的罗胖子搬了张马扎坐在两家的界墙底下，逢人就吹："我跟你说，陆大夫那是真功夫！上回我那老寒腿，疼了八年！八年知道吗？三针！三针下去，当天就能爬六楼！我老婆不信，第二天跟着来扎了一回，回家把她压箱底的广场舞鞋都翻出来了！"

陆沉舟在店里听见了，摇头笑笑，接着给病人下针。

针起针落，一屋子熨帖的安静。有老人眯着眼看他下针，忽然冒出一句："小陆大夫，你这手针法，不像年轻人会有的。"

"大爷，"陆沉舟笑了，"我这人，长得着急。"

一屋子人都笑了。

只是他不知道，同一天的晚上，江州另一头，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梧桐街口，熄了灯，像一头伏在暗处的兽。

车窗降下一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看了沉舟堂的招牌一眼，又看了看排队的人群，看了很久，若有所思。

"查。"他放下车窗，声音不重，"这家医馆的坐诊大夫，什么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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