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访

苏晚棠走后，陆沉舟没有歇着。

他在诊桌前坐下，把白天给方家孩子开的固本方誊了一份收进档案，又把近半个月上门病人的底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是他顺手布下的闲子：工地上的，菜市场的，跑运输的，开小饭馆的。眼下，梧桐街这盘棋，到了收网的时候。

夜里十点半，卷帘门外传来两声轻响。

笃，笃。

不是拍门，是叩门，指节叩在铁皮上，不轻不重。

陆沉舟抬头："谁？"

"一个故人。"门外的声音低沉，"来还二十年的一句承诺。"

陆沉舟起身，哗啦一声拉起半扇卷帘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影，逆着路灯，身形挺拔，五十岁上下，穿一件半旧的黑夹克，裤线笔直。不是病人。

"关门了。"陆沉舟说。

"我知道。"那人说，"我不是来看病的。"

来人走进店里，在诊桌前站定，目光在墙上那面锦旗上停了停，又落在那组民国老药柜上，最后落回陆沉舟脸上，看了足足十几秒。

"像。"他忽然开口，"眉眼像，坐姿也像。二十六年前，我在江州迎宾馆见过你父亲，也是这样坐着，腰板挺得笔直，给人倒茶的时候，先给客人，再给自己。"

陆沉舟给他倒茶的手，稳稳地，顿在了半空。

"您是谁？"

"姓陈。陈守拙。"黑夹克男人在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推过桌面。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磨圆了。一群人站在一栋大楼前，楼顶挂着一行字：陆氏药业筹备处。前排正中是个中年男人，眉眼英挺，笑得温和，一只手搭在身旁年轻人的肩上。

"一九九八年拍的。"陈守拙的指尖在照片上缓缓移过，"那年陆氏拿下第一个生产批文，全公司喝酒，你父亲喝吐了两回，第二天照样七点到公司。他说，做药的人，睡懒觉，是缺德。"

陆沉舟的呼吸，慢了半拍。

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的眉眼，和他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像了七成。

"这是我父亲？"

"陆明川。当年江南商界的后起之秀，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有骨气的生意人。"陈守拙点了根烟，深吸一口，"三十年前，我跟了他，从一张办公桌干起，看着他一块砖一块砖，把陆氏垒成江南数得着的字号。"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二十年前，陆氏一夜倾覆。账上三个亿的资金，一夕之间查无去向；第二天，仓库起火，账本被烧。第三天，你父亲被认定'畏罪潜逃'，死在了一场离奇的车祸里。你母亲抱着半岁的你，从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陆沉舟：

"半年前，永昌的周慕白开始查你。上个月，京城温家的人，也出现在了江州。沉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半枚残玉，从衣领里取了出来，放在茶桌上，轻轻推过去。

陈守拙只看了一眼，烟灰簌簌地落了一裤子。

"左边那半。"他的声音哑了，"二十年。老头子当年把这个任务交给我的时候说，陆家若还有血脉在，必持此玉。我找了二十年，从东北找到岭南，从国内找到海外，登过寻人启事，买过地下渠道的消息，连殡仪馆的无名尸，都去认过……"

这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江湖，眼眶红了。

"找到了。"

店堂里静了很久。远处有夜班的货车驶过梧桐街，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隆隆地滚过去，又远了。

"陈叔。"先开口的是陆沉舟，声音很稳，"二十年前那场'倾覆'，是谁的手笔？"

"当年明面上，是陆氏资金链断裂，涉嫌走私。案子办得又快又干净，两个月结案。"陈守拙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但我和几个老兄弟，查了半辈子。那是个局。杀陆家的刀，至少有三把。"

他竖起一根手指。

"明面上一把，是当年的合作方，收了别人的钱，反手做假账。"

第二根手指。

"暗地里一把，是上面有人点了头，案子才能办得那么干净。"

第三根手指，停了很久，才竖起来。

"还有一把，在你陆家自己人手里。"

陆沉舟捏着茶杯的手指，缓缓收紧。

"你叔父，陆庭岳。"陈守拙一字一字地说，"你父亲唯一的手足，陆氏的二号人物，你父亲最信任的人。出事前三个月，他悄悄转移了陆氏在港岛的两笔核心资产；出事当天，是他亲手把账本锁进了那间后来'起火'的仓库；出事之后，人去了海外，这些年换过四个身份，如今，是温家门下的一条狗。"

陆沉舟低着头，灯光照不到他的脸。

半晌，他问出第三个问题："我母亲，还活着吗？"

"不知道。"陈守拙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接应你们母子出城的人，一共四个。四个，死了三个，剩下最后一个，是我。可我追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开了，我连你们上的是哪条船，都没来得及看清。"

他站起身，从黑夹克内袋里，取出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放在桌上。

"这部电话，二十年了，只响过一次。如果哪一天，你母亲还活着，还想找你，她会打这个号码。今天，我把手机交给你。"

"响过的那一次，是什么时候？"

"七年前。"陈守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响了一声，就断了。我回拨过去，是南方一个长途车站的公用电话。我在那个车站守了半个月，一无所获。"

老人的眼睛望着某个很远的地方："可能是打错了，可能是她犹豫了，也可能是……她只是想听听，这个号码还通不通。"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把手机贴身收好。

陈守拙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

"往后，我这条老命，和你身后那批老兄弟，也都交给你。当年陆氏的护卫队，解散了，但人心没散。二十年了，还有人每年清明，偷偷去你父亲衣冠冢前烧纸。"

"陈叔。"陆沉舟站起身，对着老人，深深弯下腰去。他直起身的时候，眼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我父亲的坟，在哪座山？"

"城郊，梅岭公墓，东区十七排。"陈守拙看着他，"没立正式的碑。当年那种情形，立了碑，怕连坟都保不住。兄弟们用一块普通石头做了记号，外人看，就是个无名的旧墓。"

陆沉舟沉默地点了点头，把这一点，深深刻进了心里。

"陈叔，还有一件事。"他斟酌着开口，"你刚才说，永昌查我，温家的人也在江州出现。他们查到我什么份上了？"

"皮毛。"陈守拙说，"他们知道苏家有个会扎针的赘婿，不知道你是谁。玉在你身上藏了二十年，温家的档案里，'陆家幼子'那一栏，只写着四个字，生死不明。"

"那就让它再不明一阵子。"陆沉舟说。

"聪明。"陈守拙眼里露出赞许，"扮猪吃虎，险中求稳，像你父亲的性子。不过沉舟，记住，纸包不住火。医道会你出了风头，从今天起，你每赢一场，你的名字就往温家的卷宗里爬一行。等你爬到他们不得不查你祖上三代的那个高度……"

老人留下最后半句话，推门走进夜色：

"希望到那时候，你的刀，已经磨好了。"

"不必了，天亮前我还得赶回去。"陈守拙摆摆手，跨出门槛，又停住，没有回头。

"沉舟，最后提醒你两句。"

"您说。"

"永昌是狗，温家是持刀的人。但你叔父陆庭岳背后，还有一位——那位，才是当年点这把火的人。他还在，位置比二十年前更高。你翅膀硬起来之前，别让他看见你。"

老人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你媳妇今天下午来店里的事，当天晚上，就有人报到了温家。护好她。"

黑影没入夜色。

卷帘门落下，沉舟堂里重新只剩一盏灯。

陆沉舟独自坐到后半夜。

二十年了。他在心里，第一次，把那条从没敢细想过的线索，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三岁进福利院，襁褓里半枚残玉，档案上"父母不详"，还有这些年，每逢清明，总有一个陌生人隔着铁栅栏，往福利院门口放一束白菊。

不是巧合。

那束花，一放就是二十年。

陈守拙说，护卫队的人心没散。原来散的是人，没散的，是这份心意。

他把翻盖手机贴身收好，又把那半枚残玉举到灯下。玉的断口处，在灯光下隐约显出一线极细的暗纹，像半个字。

二十年前，这半枚玉，是信物。

二十年后，它是一把钥匙。

他把玉收回衣领，摸出手机，给苏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没有。在改方案。"

"改成新的。"陆沉舟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这几个字，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次，我们抢回来。"

窗外，凌晨的江州下起了小雨。梧桐街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照着湿漉漉的街面，也照着沉舟堂招牌上那三个字。

破釜沉舟的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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