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火

答辩前八天，梧桐街出事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陆沉舟在店里给一个急症的病人看完最后一针，刚送走人，忽然闻到一股焦糊味。

不对劲。

他抓起手电冲出去，后墙根底下，一团火正顺着泼了机油的棉被往上蹿，火苗已经舔上了卷帘门。

"着火了！罗胖子！救火！"

隔壁修车铺的灯唰地亮了。罗胖子拎着两桶修车用的干粉就冲了出来，街坊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脸盆水桶齐上阵。

火起得快，灭得也快。卷帘门熏黑了一片，后墙的电线烧断了两根，没有伤到药房。

陆沉舟站在那床烧得半焦的棉被前，蹲下身，用手电照了照。

棉被上残留着半枚鞋印，四十二码，胶底，后跟磨损偏内侧。

火场的细节，最能说话。油是从墙根往外泼的，泼出来一条线，不是泼在门上，是泼在后墙。这说明放火的人，不想火从正面烧起来，不想太早被人发现。后墙挨着的，是药房，药房里存着全部的药材存货。

这不是随手泄愤。这是冲着他的家底来的。

而且，油泼得专业，火点得仓促。专业和仓促凑在一起，说明动手的人不懂药，但有人给他画了图。

"报警！"罗胖子气得脸红脖子粗，"这是纵火！要出人命的！幸亏陆大夫睡得晚！"

"报。"陆沉舟站起来，"但先让一让，我拍两张照。"

他蹲在后墙根，借着月光，把那半枚鞋印、棉被的残片、墙上攀爬的擦痕，一寸一寸拍了下来。拍完，他仰头看了看对面二楼——

老面馆的屋檐下，一个摄像头，蒙尘多年，镜头正对着这条街。

"老板娘，"他敲门，"您家摄像头的录像，能借我看看吗？"

……

救完火，街坊们不肯散，围在店门口七嘴八舌。

"肯定是有人使坏！陆大夫这店碍着谁了？"

"上个月才被人举报，这个月就放火，这是往死里整啊！"

"我说什么来着，人红是非多！"

罗胖子叉着腰站在人堆最前面，脸黑得像锅底："都少说两句！警察来了自然有说法！陆大夫，你放心，从今晚起，我们几个铺子轮流给你守夜！我看哪个孙子还敢来！"

话音刚落，七八个声音跟着喊："算我一个！""算我的！"

陆沉舟看着满街的手电和火光，看着一张张被烟熏黑了还在骂骂咧咧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以为烧的是一间铺子。

其实烧起来的，是一条街的人心。

……

市局的民警当夜就来做了笔录。

带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刑警，姓何，在城南片区干了十几年。他把火场转了一圈，蹲在后墙根看了半天那半枚鞋印，又看了看泼油的走向，眉头越皱越紧。

"陆老板，"何警官蹲在他旁边，点了根烟，"干我们这行的，看火场跟你看人看病一样，一眼就知道病情轻重。这场火，是奔着你的药材去的，专业。但动手的人，是个生瓜蛋子。"

"何警官的意思是，有雇主的？"

"这种泼油的手法，黑道上有个路数，叫'画线'。"何警官吐了口烟，"动手的只管点火，画线的人，才是主家。我敢跟你打赌，这人跟你有仇不假，但他自己绝不动手。"

陆沉舟点点头："我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何警官瞥他一眼，"按理说，我该劝你别私自调查。但丑话说前头，就一个拘留名额的案子，队里案子堆成山，十个这种案子，能给你破一个就算烧高香了。你要是自个儿摸出点什么，走正规渠道递上来，我姓何的，给你办到底。"

"何警官痛快。"陆沉舟笑了笑，"有消息，我第一个找您。"

何警官临走时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医道会，我在电视上看了。两周退黄疸那手，漂亮。我们队里老赵的老寒腿，改天带他来试试。"

"随时。"

警车开走了，街坊们也散了。陆沉舟站在还冒着余温的卷帘门前，望着黑漆漆的街口，站了很久。

雇主的链子，就差最后一环了。

……

警察来做了笔录，取了证，列入纵火案侦办。街坊们议论了三天，渐渐也就淡了。

只有陆沉舟没淡。

三天后的傍晚，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在店门口徘徊了半小时，买了盒薄荷糖，又徘徊了半小时，才开口：

"陆大夫，我……我有个事，想跟您做个买卖。"

"进来坐。"

年轻人叫猴子，梧桐街口的小混混，平时帮人发发传单看看场子。他进门就压低声音："陆大夫，放火那晚，我看见了。不是我干的，是我看见谁干的。"

"说。"

"城东的六子，他手底下一个叫刀疤强的人带的头。"猴子咽了口唾沫，"我为什么知道？因为事后六子在台球厅吹牛，说这单是大买卖，人家给的是五位数，还说这人跟城东苏家的人沾着亲。"

"钱是谁递的？"

"不清楚。但六子有句口头禅，喝多了就喊。"猴子缩了缩脖子，"'明辉爷赏饭'。"

店里静了两秒。

陆沉舟给猴子倒了杯茶："这事你怎么想到来告诉我？"

猴子搓着手，忽然红了眼："陆大夫，我娘的哮喘，吃了您三个月的药，上礼拜好了。我妈说，这条街上要有天理，天理就在您这儿。我不敢去报警，我胆子小。我就想来告诉您一声，您心里有数就行。"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茶喝了再走。这盒薄荷糖，钱退你。往后每个月，你娘的药，来拿，免费。"

猴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了陆大夫，我看刀疤强跑的时候，手里一直举着手机在拍，拍完还发了个视频，配的字是'搞定收工'。他们自己留了影儿。"

陆沉舟的目光，倏地亮了。

干完脏活还要留"战果"去领赏的蠢人，世上从来不缺。这段视频，就是从执行者一路指回雇主的、最硬的一条链子。

"还有，"猴子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我在城东道上混的时候，听说过温家。"

陆沉舟的手指，在诊桌上轻轻一顿。

"温家是大买卖，做医药起家，后来什么都做。"猴子挠头，"道上的人提温家，都不叫温家，叫'北边的客人'。我听六子吹过，说他接过的活儿，最后都是北边的客人给钱。这回放火这单，五位数，六子说这个价，比平时高了一半，是因为'上头催得紧'。"

北边的客人。

陆沉舟眼神一沉。陈守拙说过，温家的人上月已到江州。眼下这把火烧得又急又糙，若是温家催的，那就说明，对方已经开始给他"画线"了，画得又快又难看。

不像老手，倒像新来的，急于立功。

他把这条也记进了本子，抬头对猴子说："这段时间，别再去城东了。你娘的药，我让人送去。"

"哎。"猴子应了，忽然咧嘴一笑，"师父，我退出了。城东那摊事，我早就不碰了。我现在就想学好本事，将来……将来也开个店，跟你似的。"

"行。"陆沉舟难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牌子你想好了，我来给你题字。"

猴子走后，陆沉舟在诊桌前坐了很久。

苏明辉。

火没烧到药房，没伤到人。这把火，本来就是一把既烧不死他也定不了罪的火。真闹到台面上，一个混混顶罪，苏明辉毫发无损。

所以，不急着报警。

他把那几张照片存好，翻开笔记本，在"苏明辉"三个字后面，添了一行：

纵火。柴已备齐。

……

第二天，沉舟堂照常开门。

卷帘门上一片黑，来排队的老街坊们看着那片黑印，一个个咬牙切齿。面馆老板娘直接在门口支了张桌子，宣布：从今天起，沉舟堂排队的客人，凭叫号单，她店里豆浆免费。

"这不是帮陆大夫。"老板娘嗓门洪亮，"这是帮咱们自己。今天烧他家没人管，明天就烧到你家。"

修车铺的罗胖子更绝，把自家招牌旁边，钉了一块小木牌，上书七个字：陆大夫是我们街坊。

陆沉舟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开诊前，他把店里的现金和重要东西清点归置，又给药房加了把锁。做完这些，他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碾起了药。

药碾子咕噜咕噜地转，药香一丝一丝地漫出来，漫过那片黑印，漫过满街的烟火气。

有条街的人看着，这场火烧不垮沉舟堂。

垮不垮的，从来不是门板，是人心。而这条街的人心，昨天夜里，已经被那把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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