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半个字的秘密

温子谦走了以后，陆沉舟在诊桌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姓卫。

这两个字，像一枚钉子，扎进了他脑子里。

李青囊的师父，那个在昆仑山下把一根银针和半卷医书拍在他手心的白发老人，从来没提过自己的姓。陆沉舟只知道他叫"师父"，只知道他医术通神，性格孤僻，一辈子只在山上采药、抄方、教徒弟。

下山之前，老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沉舟，山下有你一段尘缘，一场劫数。该还的还，该拿的拿。"

他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师父说的"尘缘"，也许不只是苏家的这一段。还有二十年前，那一场"下山给人看病"。

下山那天，老人还说过一句他一直没往心里去的话。

"沉舟，你这身本事，到了山下，会有人来抢。抢不到，就会来毁。记住，别指望躲，躲不掉的。"

他当时只当是老人的啰嗦。现在回头看，那老人眼里的东西，不像啰嗦。

像预知。

那天晚上，陆沉舟把铺子锁了，去了城郊的梅岭公墓。

东区十七排，那座没有碑的旧坟，就在眼前。坟头压着几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没烧完的纸钱。

有人在清明以外的时候，来烧过纸。

陆沉舟蹲下去，把石头一块一块捡起来，摆好。坟前的土很松，看得出是新近翻过的。他在坟前坐了半宿，什么都没说，最后站起来，把手掌按在坟头的土上，像按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爸。"他叫了一声，声音低得自己也听不见，"我不知道您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

"您不是'畏罪潜逃'的。"

"您儿子，不是个连爹都认不清的人。"

山里人讲究"三年不迁坟，十年不立碑"，可这座坟，二十年了，连块碑都没有。有人说，当年出事的人，不配立碑；也有人说，立了碑，有人要来砸。

陆沉舟在坟前坐了很久，最后从兜里摸出那半枚玉，放在坟头。

"爸，我不怕。"他轻声说，"您当年怕的东西，我不怕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沉舟堂，给陈守拙打了电话。

"陈叔，我师父，你见过吗？"

电话那头，老人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温子谦提到了一个人。二十年前，她姓卫。"

陈守拙沉默了很久。

"沉舟，"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师父，我见过。就一面。二十年前，你父亲出事那天晚上，他来见过我。"

"他说了什么？"

"他说，'明川的事，我救不了。但这个孩子，我带走。'"

陆沉舟的手，握紧了话筒。

"我当时不明白。"陈守拙说，"我只知道他是你父亲多年交下的一位朋友，懂医。他把你从襁褓里抱走的时候，一句话没多说，只留下一句：'此子命硬，须以十年苦，换一生清。'"

"然后呢？"

"然后，他就消失了。二十年来，我找过他，没找到。"老人顿了顿，"沉舟，你师父不是不问世事的人。他是太问了，才被逐出这一行的。有些人，容不下他。"

"谁？"

"我不知道他到底得罪了谁。"陈守拙说，"我只知道，他下山的时候，是被赶下来的。"

"被谁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沉舟，这件事，我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点影子。"陈守拙的声音很慢，"你师父下山那一年，药王谷封了谷。封谷的令，是谷里自己下的。下令人，是齐博文的师兄。"

陆沉舟手里的笔，停住了。

药王谷。

这三个字，他在山上听师父提过一次，就一次。那天老人喝多了自酿的米酒，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雪线，说了句："沉舟，师父这辈子，只有一件憾事。"

什么憾事，老人没说。

"齐老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陈守拙说，"所以那天在医道会，他看见你的手法，才会说'故人之后'。他不是在夸你，他是在认亲。"

"他为什么不当面认？"

"因为不敢。"陈守拙说，"他师兄当年封谷，齐博文一个人下不了台。这些年，他替你师父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二十年的愧疚。"

陆沉舟放下电话，在灯下坐了很久。

他把那半枚残玉取出来，放在灯下，慢慢地转。

玉的断口那一线极细的暗纹，在灯下显出一个形状：半个字。这些年他一直以为那是个"陆"字的一半，可今天，他把它翻过来，让光从另一头打进去。

那一半的笔画，不是"陆"。

是个"卫"。

他拿着玉佩的手，僵了几秒。然后他重新数了一遍笔画，一笔一笔，仔仔细细地对下去。

这一半的"卫"字的写法，不是今人的写法。是一个旧式的、只在旧谱上才用的写法。

而玉面上那一半"陆"字，也是同一种写法。

这块玉，是一条金线。线的一头，刻着一个"陆"字，另一头，刻着一个"卫"字。两块合成一块，是一块完完整整的玉。

它从来就不是"陆家的信物"。

它是一个约。

陆沉舟在灯下坐了很久，把这件事翻过来倒过去地想。

一个"陆"，一个"卫"。二十年前，江南陆氏和京城卫家，能有什么约？如果是生意，为什么要把约刻在玉上，还要劈成两半，一人一半？如果是亲戚，苏老爷子为什么只说是"明川先生于我有大恩"？

他想通了其中一层，后背就是一凉。

这块玉，是两家的"信"。而对做局的人来说，一个"陆"和一个"卫"，正好是两颗棋子。二十年前那场局，把陆家毁了，把卫家推上去，而这块玉，就是两家绑在一起的凭证。

凭证在谁手里？

在他手里。

一个三岁的孩子，抱着一块玉，被人从火场里抱出来，送进福利院，又被人托付到苏家。抱他出来的人，是陈守拙说的那个"黑衣跛脚老人"；把他养到十岁的，是山上那个"被赶下来"的师父。

"两个人，一前一后。"陆沉舟低声自语，"一个保了我的命，一个保了我的根。"

"他们把这块玉留在我身上，不是让我保命，是让我有一天，能看懂它。"

傍晚，苏晚棠来送饭，进门就看见他坐在灯下，一动不动。

"怎么了？"

陆沉舟把玉递给她。

苏晚棠接过来，看了半天："这上面的字，是什么？"

"一个'陆'，一个'卫'。"陆沉舟说，"我从三岁戴到现在，今天才看明白。"

苏晚棠的手抖了一下："温子谦今天提到了'卫'。"

"是。"

"那这一半……"

"是一个'约'。"陆沉舟把玉收回来，重新挂好，"二十年前，有人约了我父亲。这场约，最后变成了一场局。而我师父，也在这局里。"

苏晚棠看着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他为什么今天这样沉默。

"陆沉舟。"

"嗯。"

"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谁，"她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先把这碗饭吃了。"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接过筷子。

"吃。"他说。

面条吃到一半，陆沉舟忽然放下筷子。

"晚棠，问你件事。"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告诉你，我这几年的路，都是别人替我铺好的。你会怎么想？"

苏晚棠愣了一下，抬起头。

"什么叫我这几年的路都是别人铺的？"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陆沉舟说，"我从山上下来，一路撞进苏家，撞进梧桐街，撞进医道会，每一件事看着都像我自己走的。可这一年下来，我越走越觉得，路上有人提前撒了石子。"

"谁？"

"不知道。"陆沉舟摇头，"也许是我那位从未见面的师父，也许是二十年前的什么人。"

苏晚棠放下筷子，认真看着他："那你走了这么多路，有没有哪一步，不是你自己愿意走的？"

陆沉舟想了想："有。"

"哪一步？"

"答应救你爷爷那一步。"他说，"我本来可以不出手，看着苏家自己乱。但我没有。"

苏晚棠笑了："那不就得了。石子是别人撒的，脚是你自己的。"

陆沉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人的谋划都管用。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温子谦。

"陆先生，"对方的语气比下午客气了不止一层，"两成，可以谈。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三天后，城北温宅，三爷想请你吃顿饭。就你一个人。"温子谦说，"席上不谈药材，只谈你师父。"

"我师父？"

"对。"温子谦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味道，"三爷说，他跟令师，有二十年的旧账要清。他让我带一句原话。"

"什么原话？"

"他说，'问问他师父，二十年前，昆仑山下那场雪，是谁把他送上去的。'"

电话挂断了。

陆沉舟握着手机，坐在灯下。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那声音，像极了山上那间药庐外的雪。

苏晚棠看着他："你要去？"

"去。"陆沉舟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擦干净嘴，"这顿饭，我等了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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