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请柬

座谈会前一天的晚上，陆沉舟回了苏家。

他是七点到的。苏晚棠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饭菜是热的。她没问他这两天去了哪儿，一个字都没问。

陆沉舟洗了手，坐下，先吃了几口。

"晚棠。"他说。

"嗯。"

"我今天晚上跟你说的事，你听完，只能搁在自己肚子里。"

苏晚棠放下筷子。

"你说。"

"我找到我母亲了。"

客厅里静下来。墙上的挂钟走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清楚。

苏晚棠看着他，眼睛一点一点红了，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好吗？"

"好。"陆沉舟说，"瘦，但结实。她自己住，自己做饭，自己上山采药。她这二十年，比我们谁都难，可她活得比谁都稳。"

"她知道我吗？"

"我还没说到你。"陆沉舟说，"我说了，你有意见。"

苏晚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泪跟着就下来了。她拿手背按了按眼角，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她说，"吃完再说。"

两个人把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了。

收拾碗筷的时候，陆沉舟把这两天的经历，挑着说了一遍。三号院，红布绳，船上那一夜，姐姐，还有那条不许第五个人知道的规矩。

苏晚棠听完，想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

"她说不许第五个人知道。你、她、我、陈老，这是四个。那温子谦算不算第五个？"

陆沉舟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

"他不知道地址。"他说，"我进门的时候，用的是温家给的那把钥匙的线索，可我没告诉他我去了。他给我的是人民路的旧址，不是这条巷子。"

"那算不算？"

陆沉舟想了很久。

"算。"他说，"他手里有线索，就有可能摸到。从今天起，这条巷子的事，对他也要封口。"

"你确定？"

"不确定。"陆沉舟说，"但在有别的证据之前，我只能这么办。我欠他一个人情，可我母亲在他手里搁了二十年的把柄。这两笔账，不能放在一个抽屉里。"

苏晚棠点了点头，把这件事记下了。

她转身去厨房烧水，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陆沉舟。"

"嗯。"

"你这一趟出去，人变了。"她说，"你以前说话，是先想好了再说。你现在说话，是边说边掂量。"

"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你说出来的话，是刀。"苏晚棠说，"现在你说出来的话，是刀鞘。"

陆沉舟想了一下，没接这个话。

他起身，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火柴盒，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苏晚棠拿起来，打开。

几张折得很小的纸片，一张一寸宽的黑白照片。

她把照片对着灯，看了很久。

"这是谁？"

"我父亲。"陆沉舟说，"我母亲保存了二十年的。侧脸，看不清脸。"

苏晚棠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的钢笔字：一九九七，江州港，南三号。

"她连一张正脸都没有。"苏晚棠说。

"她说，正脸是给家里人看的。"陆沉舟说，"他那时候认定了，这辈子不再有家里人。"

苏晚棠把照片轻轻放回火柴盒，合上，推还给他。

"这句话，"她说，"跟一个人说'我这辈子不再有家里人'，是同一种话。说这种话的人，不是绝情，是怕。"

"你懂这个？"

"我懂。"苏晚棠说，"我十七岁那年，也说过一次。"

陆沉舟看着她。

"我妈那年把我攒的画全卖了。"苏晚棠说，"我攒了六年的画，说是给我交美术班的学费，她拿去换了一个人情。我那天晚上在我房间里说，我以后不认这个家了。"

"后来呢？"

"后来我没认。"苏晚棠说，"我一直没认。到今天都没认。我只是学会了在他们面前不说话。"

她把水壶提起来，给两个人续了水。

"陆沉舟，你母亲那句话，你替我记着。"她说，"哪一天她愿意说正脸那两个字了，你告诉我，我想见见她。"

"行。"陆沉舟说，"但她有规矩，第五个人不能知道。"

"那我就不做第五个。"苏晚棠说，"我做第零个。第零个人，谁也不知道。"

陆沉舟笑了。

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真的笑。

他心里明白她的意思。见过母亲之后，他身上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让他慢下来了，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肩上多了一份不能折的东西。

陆沉舟把苏晚棠的话想了一路。

回房之前，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他站在廊下，把这两年的事，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

两年前，他还是苏家那个结巴的赘婿。城里的药铺不收他，医院不认他，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拿眼角扫他。

今天下午，卫氏药业把一份烫金请柬，指名送到他手上。同济堂七十岁的老掌柜，要跟他坐一张台。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两年。

是一条命一条命垒起来的。周老爷子的脑出血，梧桐街那一场火，城南厂子里那六十个工人，永昌那三刀，还有山上那十年。

他抬头看了看天。城里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

山上有星星。师父说过，山上的星星是药引子，看着，心就静了。

"明天以后，"他轻声说，"就不是接不接请柬的事了。"

九点，门铃响了。

杨伯开的门。门口站着两个人，前头那个是苏氏集团的办公室主任，后头那个捧着一个木匣。

"陆先生，"办公室主任的态度客气得有些过分，"老爷子的意思，请柬得亲自送。"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份烫金的请柬。

"江南医药名家座谈会"，卫氏药业主办，地点江州宾馆国际厅，时间后天下午两点。请柬左下角，印着一行小字：

"受邀嘉宾：沉舟堂 陆沉舟先生。"

陆沉舟把请柬看了一遍，没伸手接。

"卫家怎么知道沉舟堂的地址？"

办公室主任笑得有点勉强："陆先生，这个我们真不知道。请柬是卫氏药业直接寄到集团来的，指名要给您。"

"名录呢？"陆沉舟说，"听说他们拟了一份《江南医药名录》，沉舟堂排在第几位？"

办公室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

"陆先生连这个都知道了。"

"第几位？"

"第九。"办公室主任说，"一共十九家。"

陆沉舟把请柬从木匣里拿出来，就着台灯看了看。

烫金的字，厚实的纸，做工很好。请柬的右下角，除了主办单位，还有一个签名的位置，签着两个字。

卫临松。

他认识这两个字。卫家的现任家主，卫氏药业的董事长，卫家老爷子的第三个儿子。

"回去告诉卫家。"陆沉舟把请柬放在桌上，"我明天下午，给答复。"

办公室主任走了。

苏晚棠从厨房出来，看见桌上那份烫金请柬，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遍。

"第九位。"她说，"沉舟堂开了八个月，跟那些几十年的老字号排在一块儿，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陆沉舟说，"所以我在想，是谁把我写上去的。"

"你的意思是卫家？"

"卫家没必要。"陆沉舟说，"卫家要正名，找的是有名有姓、有师承有字号的人。沉舟堂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街边的铺子。他们把我列进去，不是抬举，是钓。"

"钓你上台？"

"钓我上台，当众验一验我是谁。"陆沉舟说，"我不是苏家的女婿，也不是哪个门派的弟子。我这个人，在他们眼里没有来历。一个没有来历的人，坐在台上，最好拿捏。"

苏晚棠把请柬放回桌上。

"那你去不去？"

"去。"陆沉舟说。

"你不是说他们要当众验你？"

"是。"陆沉舟说，"可他们也请了江州所有做药的人。台上五个人，台下两百双眼睛。这两百双眼睛，就是我去的目的。"

苏晚棠看着他。

"你想让谁看见你？"

"不是谁。"陆沉舟说，"是所有人。卫家要正名，就要找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这城里做药的人，都在看卫家会选谁。我明天要让这城里的人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看见我坐在台上。"陆沉舟说，"然后看见我没接过他们递来的任何东西。"

苏晚棠想了一会儿。

"那你身后的人呢？"她问，"你有没有想过，你上台这一站，不只是你一个人看见你。城里那些不知道你是谁的人，也会看见。看见了，就会有人来查你。查你，就会查到你母亲那条巷子。"

陆沉舟沉默了。

这一层，他想过。

他这两天在城西想的就是这一层。上台，是把自己放在灯底下。灯一打，看戏的人多了，找他的人也多了。而巷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是经不起人找的。

"所以有一个事，今天得先办。"他说。

"什么事？"

"明天一早，我上山。"陆沉舟说，"座谈会之前，我先把师父那边的事安排好。山上十年，师父教我的东西，够他们在台上问半年的。可有一个东西，山上只有一份。"

"什么东西？"

"师父的方子。"陆沉舟说，"他一辈子没落过款，可他有一本手抄的方录，上面有他改过的三百多个方子。那个东西在山上放着，一旦有人摸到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它。"

苏晚棠明白了。

"你要把它取下来。"

"我要把它藏起来。"陆沉舟说，"藏到连我自己都得想两天才能找到的地方。"

苏晚棠没有再问。

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空的饼干盒，放在桌上。

"这个你带上。"她说，"铁皮的，防潮。方子用油纸包好，里头再垫一层蜡纸。我陪我妈整理过她那些旧东西，纸放几十年，怕的就是潮。"

陆沉舟看着那个饼干盒。

盒子上印的花已经褪了，是那种几十年前的老样式。盒子边上有一道浅浅的凹，像被什么磕过。

"这个盒子，你妈的？"

"我的。"苏晚棠说，"小时候攒糖纸的。攒了满满一盒，后来我妈拿去卖废品，我就留着这个空盒子，一留留到现在。"

她把盒子推过来。

"东西给你，别多想。"她说，"我说这个的意思是，一个盒子空着的时候，谁都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装了东西，它才有了用处。"

陆沉舟把盒子拿起来，掂了掂。

"明天我上山，三天。"他说，"三天里，江州的事你替我盯着。温家那边有动静，你不用管，记下来就行。回来我都听你的。"

"好。"苏晚棠说，"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母亲的巷子，三天里，我请陈老每半天去看一眼。"她说，"不动，只看。修鞋摊在西头，看东头正好。"

陆沉舟看了她一会儿。

"晚棠。"

"嗯。"

"你今天说的这些，比我三天里想的说得都全。"

苏晚棠把碗筷收进厨房，水声响起来。

"我在集团做了八年。"她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头四年，我天天在会上听人说话。后四年，我天天在会下看人做事。看人做事，比听人说话学得快。"

陆沉舟坐在客厅里，听着水声，忽然想起苏正堂那句话。

这丫头，像她妈。

不像柳如烟。像的是那股子把日子过成账本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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