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破牢

黑脸汉子废了一只手，缩在隔壁牢房里，再没露过面。

小泥鳅偶尔向他那边看一眼。黑脸汉子缩在墙角，右手腕裹着从囚衣上撕下的布条，肿得像发面馒头，连端牢饭都改用左手。察觉洞口有人，他扭过脸去贴着墙，腮帮子咬得鼓鼓的，狠话却半句不敢再撂。

老丁听见那点动静，笑眯眯地说道：“我说什么来着，炼体七重，也就这点出息。”

又安稳过了一天。

小泥鳅和二虎盘腿练吐纳，老丁靠墙坐着闭目养神，偶尔出言点拨两句 —— 二虎运气走岔了该拍哪一处，小泥鳅呼吸的节律快了还是慢了。这人嘴上没个正形，教起来却一句废话没有，都是有用的内容。

第二天深夜，小泥鳅睡得正沉，一只粗糙的大手摇他肩膀。

“起来。”

是老丁的声音。小泥鳅睁眼，牢里黑漆漆的，只有天窗漏下一丁点月光。老丁已经立在墙根，耳朵贴着后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听什么。

“准备一下，我们要走了。”

二虎也醒了，揉着眼：“走？怎么走？门锁着 ——”

老丁没答。他拉着两人往后退了两步，就听见“轰”的一声巨响。

整面后墙像挨了投石车一记，砖石四溅，黄土喷涌，磨盘大的窟窿豁然洞开，碎石滚出去老远。小泥鳅耳朵嗡的一声，感觉被什么炸了一样。

窟窿外是一条暗巷。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罩袍从头罩到脚，帽兜压得极低，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长相。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老丁钻出窟窿，回头一摆下巴：“跟上。”

小泥鳅拽着二虎钻出去，脚底被碎砖硌得生疼。落地站定，他才看清巷子两边 —— 牢房后墙根下横七竖八躺着五六个守卫，有的脸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脖子歪成不自然的角度，身上没见血，人却一动不动。

死了。

脚底踩到一摊黏腻东西，低头一看是血，顺着墙根淌过来，渗进了草鞋的布帮。他猛地一缩脚，后颈发麻，胃里翻了一下。再抬头看，靠墙最边上那个守卫年纪不大，看着不比二虎大几岁，眼睛半睁着，嘴角挂着一道干了的血痕，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

小泥鳅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喉咙里干咽了一口。

二虎也看见了，脚下顿了顿，低声骂了一句：“操。”

老丁已经走到黑袍人面前，微微低头：“劳烦。”

黑袍人没说话，伸出右手，两指探到老丁后颈，摸到琵琶骨上那圈嵌进肉里的铁枷。指头一捏 ——“咔”，铁枷碎成几块，哗啦落地。

老丁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小泥鳅站在三步外都能听见他胸腔鼓起来的声音。气吸到底，老丁全身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肩膀宽出两寸，背挺直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褪得干干净净，换出一种小泥鳅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 像一把刀，从鞘里缓缓抽出来。

二虎眼睛亮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我操，这老头原来这么猛。”

小泥鳅试着调出系统。面板上弹出一行字：

“目标修为：无法判定。气息层级超出当前探查范围。”

看不出老丁现在是什么境界。

黑袍人收手时，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老丁手里。小泥鳅瞥了一眼，是一个酒葫芦。老丁接过来咬掉塞子，大口闷了一口，然后露出了一副舒坦极了的表情，嘿嘿一笑说道：“还是你懂我。” 黑袍人没理他，袍袖垂回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 老丁抬脚往巷口走，落地无声，每一步都像猫踩在瓦片上。

黑袍人跟在他侧后半步，小泥鳅和二虎落在最后。四人沿牢房外墙的暗巷前行，拐过弯便是大牢正门。

正门口横着四具尸体，都穿着狱卒号衣，歪在门槛上，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拔出。再往外，石板路上一路散着尸首，有的趴在台阶上，有的仰在路中央，如同随手丢下的破麻袋。小泥鳅不敢细看，眼睛只盯着老丁的后脚跟，一步一步踩过去。

大牢旁的营房起了骚动，几个守卫提刀冲出，嘴里喊着 “什么人”，跑出两步便看见满地尸体，再抬头看黑袍人，脚下如钉了钉子，一个个硬生生停住，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上前。

老丁从他们面前走过去，眼皮都没抬。

小泥鳅跟在后面，心提到了嗓子眼。走出十几步，才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嘟囔：“快去报总都头……”

话音未落，天上一道黑影落下来。

是名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落在石板路正中，挡在几人面前。二虎在他耳边吸了口凉气：“总都头，胡贲。”

胡贲没有废话。落地便拔刀，刀身斜劈而下，刀气裹着风声卷地而起，石板路上的碎砖烂瓦被吹得满地打滚，那股气劲直冲老丁面门。

黑袍人动了。

他向前一步，挡在老丁身前，左袖一拂，袖口鼓荡，一道灰白气劲自袖中涌出，在身前聚成一面薄薄的屏障。刀气撞上去 ——“嗤” 的一声，像烧红的铁块淬进冷水，转瞬化解得干干净净，连半点余波都没漏过去。

胡贲握刀的手僵在原地。

他盯着黑袍人看了两息，额头渗出汗来，收刀抱拳，声音放低：“阁…… 下是哪一派的高人？黑风城总都头胡贲，有眼不识泰山。”

黑袍人没有回答。

胡贲咽了口唾沫，刀尖微压，硬着头皮再问一句：“阁下总得留个名号，让胡某死个明白。”

黑袍人终于开口。声音闷在罩袍里，辨不出男女老幼：“天理教。”

胡贲脸色刷地白了。

黑袍人袖口一抖。

小泥鳅什么都没看清，只看见胡贲胸口忽然多了一样东西 —— 一根黑针，半截没进衣襟，针尾还在嗡嗡颤动。胡贲低头看了一眼，张嘴想说什么，一口血先喷出来，人就往后仰倒在地。

他瘫在地上，手脚抽搐，喉咙里 “嗬…… 嗬……” 作响，脸色由白转青，嘴角白沫混着血沫往外冒。挣扎两下，从牙缝里挤出半句：“天理教…… 你们敢在城里……”

黑袍人抬脚从他身边走过，袍角在他脸前扫过，没踩，也没补刀。胡贲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蜷在地上抖成一团。

老丁经过时停了一拍，低头看他：“胡都头，下回记着，见了穿黑袍的，先问名号再拔刀。”

小泥鳅路过胡贲身边，低头看了眼那根黑针 —— 半截扎在胸口，半截露在外面，针身湿漉漉的，血珠沿着针尾往下滴。只看一眼，后颈又是一阵发麻。他赶紧追上二虎。二虎走在他旁边，手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又慌忙放下。

四人拐上大路。夜色黑沉，街上空无一人。二虎见状，凑到小泥鳅耳边，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泥鳅，天理教…… 那不就是魔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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