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秦阿婆讲了三个钟头。
她讲得很慢,一颗豆子一句话,豆子剥完了,她也不去拿新的,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接着讲。中间她起来添过一回灯,天还没黑透,她就点了灯,油捻子挑得很小,一豆火苗,够照见两个人的手。
“一九八三年,”她说,“腊月里。”
那一年,她儿子秦有根二十四岁,在县里的农机站当临时工。农机站是吃香单位,进人要名额,有根的名额是站长的连襟让出来的,两人处得像亲兄弟。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农机站丢了一台电机。电机是连襟保管不当弄丢的,转手卖给了外县的贩子。要出事了,连襟找上门,跪在地上,说有根哥,救我一条命,顶下来,最多判几年,我家里三个娃,我进去,三个娃就完了。
秦有根答应了。
不是傻,阿婆说,是那个名额的人情压着,人情压死了人。他回家来跟娘说这事,说了半夜。娘没拦住。娘那时候想,最多两年。
“开庭那天我去了。”阿婆说,“我儿站在那儿,瘦得跟根柴禾似的。法官念到'有期徒刑七年',我腿一软,是旁边一个不认得的大娘扶住我的。”
那个连襟后来如何?秦砚问。阿婆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后来当了站长的舅哥,再后来站垮了,他南下倒腾电器,发了。前几年回县里,坐的小汽车。”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给我捎过两回钱。我没收。”
七年。秦有根在皖北的农场服刑,头三年还有信,字写得工整,信尾都问娘的腿。后来信少了,减了刑,第六年冬天出来。出来那天,阿婆在村口等到天黑,等到脚冻木了,没等到人。
他把家当的路费花完了,还是回了趟皖北,想再挣一年再回。这一去,就没了音信。
“头两年还捎话,说在窑上,钱不好挣,让我把房子翻一翻,别等他。”阿婆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家的事,“后来捎话的人没了,再后来,连捎话的人也找不着了。有人说是死在窑上了,塌方。有人说他在那边又成了家。我一个都不信。信了,我这二十年怎么坐得下来?”
秦砚把最后一颗豆子扔进盆里。豆粒磕在盆底,很响。
“他欠村里人的,早还清了。”阿婆说,“顶的是别人的事,不是他偷的,村里没一个人戳过他脊梁骨。他欠我一条腿,那年他十六,上山给我采药,摔的,伤好后一条腿短半寸,走路一点一点的。我不怪他,我自己的儿。”
她转过头,看着秦砚。
“他欠我一句话。”阿婆说,“他就欠我一句话。他走的时候,站在这门槛外头,天麻麻亮,鸡才叫头遍。他说:娘,我挣了钱就回来,给您翻房子,打新门槛,咱家这门槛都陷下去了,绊了我二十年。”
她的手抖了一下,摸向门槛最里那道深槽,手指头顺着槽,从头摸到尾。摸的姿势,跟坐在槽边往里探的身子,是同一个方向。
“我说中,你去吧。”阿婆说,“他笑了一下,就走。这一走,三十七户的门槛都换了新的,就我家的,还是这道。我不换。我等他回来打这道门槛。”
豆盆空了。阿婆低头看了看空盆,像才想起来豆子剥完了,把盆往秦砚那边推了推:“拿回去,晚上叫你爹炒了吃。”
“我爹在县里。”秦砚说。
“哦。”阿婆说,“那你放着。”
太阳落到坟坡后面去了,屋里屋外一下子暗下来。那豆大的灯火,照着阿婆坐在暗影里,一个八十四岁的老太太,背驼着,两只手叠在门槛上,朝村口的方向。
秦砚坐着没动。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浮起来。他忽然明白了门槛上那道槽的方向为什么朝外。手搭在槛上,身子朝外探,耳朵听的、眼睛望的,全是村口。一天里头,邮差来一回,她不出声,她只听车铃。
天黑前,他帮阿婆把豆盆端进屋,把鸡关进窝。端豆盆进屋的时候,他从那个玻璃相框前头过了一趟,看清了:相片上是个年轻人,穿着站上的工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笑得腼腆。相框的玻璃擦得一尘不染,相片四角用米粒粘过,粘得很正。
然后他往破庙走。他走得很急,走到半山腰天就黑透了,庙里点着一盏马灯,昏黄的一团。
沈残坐在灯底下。
“讲了?”老头问。
秦砚讲了。从一九八三年的电机,讲到那个跪下来的连襟,讲到七年,讲到村口等空的那一夜,讲到那句话,“咱家这门槛都陷下去了”,讲到玻璃相框上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
讲完了,他蹲在门槛上,半天,说出一句:“她等的不是儿子。”
“哦?”
“她儿子活着,她等的是他回来。儿子要是不在了,她等的就换了一样东西。”秦砚盯着马灯的光,“她欠她儿子的,她认了,她还了一辈子,是替他还。可她儿子欠她那一句话,二十年了,没人给她。村里人给她鸡蛋,给她挑水,给她把坟坡平整了,谁也给不了她那句话。他到底还回不回来,他这二十年到底怎么了,总得有个说法。有了说法,她那道门槛,换不换都行。”
说到这儿,他自己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老头,我想起一件事。她说那连襟前几年回县里,坐的小汽车,给她捎钱,她没收。她不是不缺钱,她一个老人,一口棺材扫得那么干净,鸡蛋攒着都不舍得多吃。她不是不缺钱。她是不能收。收了那钱,等于认了,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钱能赔,说法赔不了。”
庙里静了很久。马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沈残站起来,从黑锅边上拎起水壶,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
“第三道题,”老头忽然说,“你早上出门,先迈右脚。想出来没有?”
秦砚捧着碗,愣了愣。这道题搁了半个多月了。
“想出来一点。”他说,“我看了我爹,我爹进院门,也是右脚。看了村小老师,他进校门,左脚。看了十来个人,各家不一样。我猜,跟各家的门轴有关系,右脚先迈的,门都往右边开,身子顺着门轴走,省劲。可我量了几家,又不对,有一家门往左开,人家也是右脚先迈。”
“你的为什么,不在这上头。”沈残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庙门外头黑黢黢的山,“你三岁上,你娘没了。你爹一个人拉扯你。你小时候爱病,一病他背着你往县里跑,三十里,县城在村子西边。他抱着你出门,右脚先迈,快半步,一只手还得护着你的头,别磕着门框。你趴在他肩膀上,看了几年。后来你长大了,腿好了,先迈右脚这个事,留在你身上没走。”
秦砚捧着碗,一动没动。
“门轴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残说,“人小时候看什么,长大就带着什么。这个,书上没有。”
秦砚低头喝水。水是温的,他喝了很久。喝到底,他问出了憋了两天的那句话。
“沈老头,你能看出来阿婆的儿子还活着吗?”
马灯的光照在老头脸上,沟壑一道一道的。
“我看不出来。”沈残说,“这个要是能看出来,就不是手艺,是神仙了。人的祸福有路数,人的生死没账本。”
老头顿了顿,忽然偏过头,那双锥子一样的眼睛,落在秦砚脸上。
“但你能。”
庙门外,乌石岭黑得像一块立起来的碑。秦砚膝盖上那道细线,又热了一下,这一回,热得很清楚,像有人拿指头,隔着裤腿,在那儿轻轻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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