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八万

腊月二十一，钱万山请客。

请客的地方是县里最好的饭馆，国营饭店改的私营，一楼散座，二楼包间。包间的墙上挂着塑料葡萄，一嘟噜一嘟噜的，紫得发假。圆桌上先上了八个凉菜，中间扣着一只大鱼，鱼身上浇了明油，亮晶晶的。

钱万山四十来岁，白胖，穿一身西装，西装是新做的，可是不合身，肩那儿撑着，袖子长了半寸。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说话客气，一口一个“秦老师”，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出来秦德海当年是乡农机站的技术员，考过中专，差三分。

“秦老师，喝酒不？以茶代酒也行。”钱万山亲手给他爸斟茶。

“钱老板客气。”

“哎，叫什么钱老板。”钱万山摆手，“论起来，我姐夫跟你是乡农机站的老同事。自己人。”

秦砚坐在他爸下手，给两个杯子续茶。他头一回这么近看钱万山。皮肉是松的，可手不松，那双手搁在桌沿上，指甲剪得极短，右手虎口有一块厚茧，不是干活磨的，是常年握方向盘的握法。他说话的时候有个习惯，每说到要紧处，右手食指就在桌面上点一下，不重，一下，像图章盖下去。

秦砚看着那张脸。这一看，看出了跟别人不一样的东西。

钱万山的脸上没有暗，没有青气。红光满面，油光水滑。可是那红不是气血的红，是浮在皮上的一层，像年画上涂的彩。按《相形》的话说，形有余而神不足。书上那一句他记得牢：神不足者，形愈盛，其心愈怯。

这个人怕。

怕什么？秦砚不知道。可是他看见了一个细节：钱万山每次说到“开发区”“规划”“县里”这几个词的时候，那根食指就在桌上点一下。说到“交情”“心意”，手指不动。手指动的，都是借来的势；手指不动的，才是他自己的话。

借来的势越多，自己站着的就越少。

钱万山筷子一动没动，先说话。说的是县里要搞开发，火车站片区，规划图他那里就有一份，说着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在桌上铺开。图是新印的，线条很粗，回收站那块地，在图上涂了红色，旁边注着一行小字：商业预留。

“政策是好政策。”钱万山说，“就是有个先后。有的人家先签，先拿钱，先选铺面。有的人家后签，后拿钱，铺面就不好说了。秦老师是明白人。”

“价钱呢？”秦德海说。

“我这个人是痛快人。”钱万山伸出两根手指，“八万。”

“八万？”秦德海把那张规划图推了回去，“钱老板，那块地是我八年前买断的，三千六百平，临县道，贴着火车站路口。前年就有人出二十八万。你出八万。”

“二十八万是二十八万的事。”钱万山笑着说，眼睛眯成缝，“那会儿没有开发区。秦老师，市场是会变的。”

“市场会变，地契不会变。”

“对，对。”钱万山点头点得很欢，“地契在您手里。所以咱们今天不谈别的，谈交情。八万，是我个人出的一点心意。您要是觉得少，您提个数，咱们慢慢商量。您是文化人，我是粗人，粗人说话直，您多担待。”

“那我说句直的。”秦德海把茶杯放下，“钱老板，按你那个规划图，我这块地涂的是红色，红色是什么性质，你比我懂。商业预留，预留就还是我的地。规划归规划，征收归征收，征收有征收条例，按条例，评估机构出价，不是哪个人坐在这儿报个数。”

包间里静了两秒。钱万山脸上的笑纹一点没动，可是秦砚看见，他那根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秦老师懂法。”钱万山说，“懂法好，懂法的人讲道理。不过我多一句嘴，评估归评估，评估也得有人配合是不是？地上的东西，货，棚子，水电，哪一样不配合，评估都做不齐。做不齐，价就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货是我的，棚子是我的，你放心，样样配合。”秦德海说，“就一条，谁先按条例来，我先跟谁谈。”

钱万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都真：“秦老师，我今天是来交朋友的，不是来谈判的。这样，菜都凉了，我让他们重新上一道鱼。您那个站，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你的福，天天开门。”

“那就好，那就好。”钱万山说着，手在桌底下按了一下。门帘一挑，服务员进来换菜。

秦砚在旁边给两个杯子续水。续水的时候他看明白了一件事：刚才钱万山那句“生意怎么样”，不是寒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秦德海，看的是秦德海搁在桌上的那双手。他在看这双手稳不稳。

这顿饭吃到后半，钱万山的话绕来绕去，就是不抬价。秦德海也不接他的话，问一句答一句，句句落在地契和市价上。最后钱万山把规划图卷起来，塞回包里，站起来跟秦德海握手。

“秦老师，想开点。”他说，“这么大的开发，是全县的事，顺势的人有肉吃，逆着的人，喝口汤也费劲。您考虑考虑，年前给我个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听说令郎很聪明，念书好。小孩念书费钱啊，秦老师。”

门帘一挑，人走了。

包间里剩下爷俩。那道鱼谁也没动，明油凝了一层白的。秦德海坐着没起来，手按在桌沿上，按了很久。秦砚给他的杯子里续了茶。

“爸，他这话是威胁。”

“我知道。”他爸说。

“他刚才那句话是冲我说的。”

“我也知道。”他爸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小砚，记住今天这一桌菜。这个人的钱，一分不能拿他的，他的饭，一口不能吃他的。今天这顿饭，下来我把钱压在盘子底下了。”

秦砚愣了一下：“你压了？”

“压了。”他爸站起来，“两百四。他客气他的，我讲我的理。走，回家。”

爷俩下楼，出了饭馆。天擦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秦砚走在他爸身边，回头看了一眼饭馆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户外头，白塑料葡萄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嘟噜一嘟噜的，像一串串看不清的东西悬在那儿。

“爸，今天你怎么不吵？”

“吵什么？”

“他压价压成那样，你一句没抬。”

秦德海走在前头，手揣在袖筒里，走了十几步才说话：“跟他吵，就上了他的桌。他今天摆这桌饭，就是要看我急不急。我急了，八万就是顶了。我不急，他才摸不准我。”

“那他要是一直摸不准呢？”

“摸不准，他就得加价。”他爸说，“谈价钱的第一条，是让对方开口。”

秦砚在黑地里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他忽然发觉，他爸今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不是话多了，是他头一回听见他爸谈正事。他爸不是不会谈，是他爸从来不把生意上的事带回家。今天带回来了，因为到了不说不行的时候。

“爸，”秦砚说，“我明天想去万山实业门口看看。”

“看什么？”

“看它的楼。”

秦德海站住了。路灯的光照着他半张脸，那道悬针纹在光影里一跳一跳的。他看了儿子半天，没有问为什么。

“看了别多话。”他爸说完，接着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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