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推墙

出了正月，天上又落了一场雨。不大，下了一夜，早上停了，院里全是泥。

秦砚是被一声闷响震醒的。

那声音不脆，是钝的，像一麻袋粮食从车上滚下来砸在地上。他从棚子里的铺盖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跑到院子当中，他站住了。

院墙塌了。

东边那一段，三四米长，齐根断的。砖头散了一地，有半块砸在棚子的支柱上，把棚顶的油毡砸出一个坑。雨水顺着断口往下淌，把碎砖上的土冲出一道一道的黄泥印。靠墙搭的那排架子倒了，架子上晾的抹布、手套泡在泥水里。玻璃碴子撒了一地，是墙头原来搭的一块旧玻璃，整个碎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老周躺在架子边上。

头天晚上，这堵墙还好好的。秦砚睡前从棚子里出来上厕所，还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夜里的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墙根的土洇湿了一片，他当时没多想，回棚子就睡了。一个十四岁的人，想不到有人会挑一个下雨的夜里来推墙。雨夜推墙，脚步声有雨声盖着，墙根的土是酥的，推起来省一半的力气，塌下来的声音，闷，传不远。这一手，是懂行的。

秦砚跑过去的时候，老周还清醒，脸上全是泥，一只腿别在倒下来的架子底下，裤腿往上洇着红。他嘴里嘶嘶地抽气，说不出整话。

“周叔！”

“腿……架子……”老周疼得直吸气，“墙是让人推的。我在墙根撒尿，听见墙那边有人，还没等喊，墙就……”

“几个人？”

“没看见……就听见外头有动静，两个，兴许三个。踩着脚呢，不重。我以为是谁家起夜，谁知道……”老周后半截话没说完，疼得说不动了。可是“不重”两个字，秦砚记住了。踩着脚，不重，是练过的。推墙的人，连脚步都收着，这就不是临时起意，是来干活的。

秦德海从平房里冲出来，光着脚，踩着玻璃碴子跑过来，秦砚喊了一嗓子他才低头看脚。爷俩把架子抬开，把老周抬进屋。腿是砸的，没断骨头，皮肉掀了一块，血流得吓人。栓子跑去街口叫了辆蹦蹦车，把老周送去了县医院。

老周走之前，抓着秦德海的手，嘴里就翻来覆去一句话：“德海哥，是有人，是有人……”

秦德海站在屋门口，看着院子当中那段塌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秦砚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爸这样。不骂，不喊，不跺脚，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一点一点白起来。

上午九点，钱万山的人来了。

来的还是那个穿夹克的中年人，后头跟着两个年轻的。中年人进门，先看了一眼塌墙，脸上居然一点意外都没有，然后才转向秦德海，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秦老师，出事了不是？墙都塌了，万幸没砸着人。这个院子，早就不适合住人了。这样，价我们再提五千，八万五，年前年后我们老板惦记着你们爷俩，够意思了吧。今天把字签了，医药费我们公司出，墙我们公司给砌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秦德海的脸。看得很专注。

秦砚站在平房门口，把这三个人看了一遍。两个年轻的，手上有茧，虎口的位置，是干粗活的茧，可是站姿松散，眼神发飘，不是练家子，是跟着起哄的。中年人不一样。中年人站得稳，两只手一直放在身前，说话的时候脚尖对着秦德海，脚跟不动。这种人是专业的，收了钱，专办这一件事，办得干净，办得不留手尾。

秦德海没看那张纸，也没看他，看着院子里的碎砖。

“墙塌了，”秦德海说，“我要报案。”

“哎，秦老师。”中年人笑了，“夜里墙塌的，谁知道怎么塌的。老墙了，雨水一泡就酥，塌就塌了。你报什么案？报了案，查来查去，查不出人，伤和气。”

“那也报。”

中年人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他把桌上那张纸又往前推了推，起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秦砚。

那一眼秦砚记住了。不是凶，是掂量。像掂量一件货。

下午，秦德海去了派出所。报案，做笔录。接案的民警四十来岁，姓吕，笔录做得挺细，几点躺的，几点听的响，墙塌在哪一段，伤了几个人，一条一条问。问完了，他把笔录纸推过来让签字，说：“老秦，话我说在前头。这种事，夜里塌的，没证人，没监控，砖头又不长嘴。我们记下了，会查。你先治病，治病要紧。”

秦德海签了字，没走。他站在桌前，问了一句：“吕同志，要是查出来呢？”

吕民警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笔帽扣上：“查出来，故意毁坏财物，伤人，该抓抓，该判判。”顿了顿，又说，“老秦，我再送你一句话。你那个站，位置好，谁都知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进这一步，是硬碰硬。你自己掂量。”

秦德海把笔帽扣好的那支笔，轻轻推回桌上，说：“谢谢。我们掂量了十二年。”

出门的时候，吕民警在他们背后，半天没说话。秦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民警正站在窗口，看着他们爷俩的背影。那一眼里不是公事，是别的什么。秦砚把他这一眼也记下了。这条街上，心里有数的人，比露头的多。

从派出所出来，天擦黑了。爷俩在医院看了老周，腿上缝了十一针，人没大事，就是伤着筋，至少躺一个月。老周的婆家在乡下，闻讯赶来的小舅子站在病房门口，冲着秦德海搓手，说不出囫囵话。老周躺在病床上，倒先安慰人：“没事，皮肉的。就是往后一个月，你姐夫家的猪没人喂了。”小舅子抹了把脸，走了。

出门的时候，病房走廊里坐着一个来陪床的老婆婆，看了秦德海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又是万家的事吧？”秦德海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带着秦砚走了。原来这条街上，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谁都知道是谁的手，谁都不说。

回回收站的路上，爷俩都没说话。走到院门口，秦德海停下，看着那段塌墙，看了很久，忽然说：“小砚，明天去建材市场，买砖，买水泥。墙，咱自己砌。”

“不等派出所了？”

“墙不能一直塌着。”他爸说，“墙塌着，人心就散。人心一散，这院子就真完了。”

爷俩连夜把碎砖清出来。老砖还能用的，码在一边；碎的，铲进筐里。秦砚干着干着，蹲在了断墙根底下。断口齐根，砖是往外倒的，不是往里倒的。往里倒，是墙自己酥了，从里头坐下去；往外倒，是外头有劲儿推的。他把这个看明白了，没说话。他爸在旁边铲土，他爸也看见了。爷俩谁都没提，可是谁都看见了。

那天夜里，秦砚在棚子里躺着，睡不着。

火车过了一趟又一趟。他把这一天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塌墙，伤人，上门，涨价五千，派出所那句“会查”。一笔一笔，全是人家落子。他爸呢，他爸的全部应手，是买砖买水泥，自己把墙砌回去。

砌回去，然后呢？等着再塌一回？

他把修车摊老头也想过。老头活了六十年，这条街的事门儿清，可是老头能怎么办？摇摇头，叹口气，照样修他的车。全县城的人，看这场事，都是这么看的：老秦家难，可是难就难着，谁也搭不上手。

想到这儿，他坐起来了。谁也搭不上手，是因为谁都用寻常的法子。报案，是寻常的法子。涨价，是寻常的法子。砌墙，也是寻常的法子。寻常的法子对寻常的事，管用。今天的事，寻常吗？雨夜推墙，踩着法子的边儿，算准了他家耗不起。人家用的就不是寻常的法子。

那他用寻常的法子接，就永远是输家。

秦砚躺在黑暗里，手按在胸口。掌心那道疤隔着棉袄硌着肉。他想起沈残的话：不拿它换钱，不断人生死，不对家里人用。

可是不对家里人用，家里人就要被人往死里逼。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睁了半宿，生出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一起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可是它一旦出来了，就再也按不回去了。

用他自己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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