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八百块的先生

钱万山请先生的消息，是修车摊老头带来的。

“万山那个钱老板，到底还是心里不踏实。”老头一边给自行车打气一边说，“昨天来了个先生，穿得干干净净，提个黑皮包，人家车接车送。我在这条街摆了十几年摊，头一回见这条街上来过先生。”

秦砚问：“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白白净净，头发梳得溜光，穿一身中山装，新的。”老头想了想，“手腕上还戴个表，上海牌的。”

“看多久？”

“前前后后小半天。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后院也去了。走的时候，万山那个姜主任送到路口，我看那个信封，厚着呢。八百块的活儿，八百块打不住。”

秦砚听到后院两个字，心里一沉。后院是他埋砖的地方。那位先生进了后院，看没看出沟底下的东西？

他当天下午就借故从后墙外过了一趟。墙洞还那样，洞口的水迹干了，沟里的水声匀的。三块砖他看不见，可是水声匀，说明沟没堵，管子照常走水。他站在墙外听了两分钟水声，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这门本事也是这一个月练出来的：一块砖在不在，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用耳朵听。

这个疑他在心里挂了一个星期，挂得他寝食难安。第八天，消息自己来了。来卖废品的工人说，那位先生看了后院，就说了一句话：地气伤了，得镇。镇的法子，就是后来挂起来的那一堆镜子葫芦。砖，一个字没提。

秦砚这才把心放下。放下之后他又后怕，后怕完又明白过来：那位先生就算真看见了砖，他也不会说。说了，就得讲来路，讲来路就得惹事。八百块的先生，挣的是省事的钱。这一行里的门道，比手艺本身深。

第二天，秦砚就看见了那位先生的手段。

手段在墙上。万山实业院子的西南角，墙头上多了一面圆镜，再一细看，不止西南角，东南角也挂了一面，门口那两棵松树上，各绑了一面小的。院里正对着大门的墙上，多了一面八卦镜，塑料的，金的。

还有铜的。姜主任亲自爬梯子，往西南角的墙上挂了一只铜葫芦，拳头大，擦得锃亮。据说是那位先生说了，西南角见水，水生煞，葫芦收煞。

挂东西那天，半条街的人都出来看。姜主任在梯子上吆五喝六，指挥两个工人扶这扶那，跟盖楼似的。修车摊老头看着热闹，跟旁边人说：“忙活。摔的还是得摔。”旁边人问你怎么知道，老头说：“你见过挂个镜子路就不滑的？”这句话让秦砚记了半天。老百姓的嘴，有时候比手艺人的眼还毒。

那些工人看了，嘀咕得更欢了。可是秦砚注意到一件事：钱万山自己，一次都没出来看过。那些东西挂上去三天了，他一次都没露面。

这就是那位先生真正的价值了。东西挂在明处，脏活儿在暗处。钱万山不出来，是把自己摘干净了。往后要出事，出的是铜葫芦的事，是先生的事，不是他的事。秦砚把这一层也记下了。请先生的头一样用处，是替人背事情。

秦砚把万山实业门口的新阵势，看了个仔细，回去在纸上画了一笔。

就一笔。他把八卦镜的位置画在图上，画了个圈，圈上打了个叉。然后他在那个叉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镜子照的是进门的道，可这条道上的东西，是死的。车、坡、水，都照得见。人呢？

那个周末，他回了村，把这一幕讲给沈残听，讲那位先生的穿着、派头、铜葫芦，一样没落。

沈残听完，问：“他说西南角有煞？”

“说是水生煞。”

“水在西南，你怎么看？”

秦砚想都没想：“水在西南是人家后院那条沟，沟是活的，一年四季走水，走的还是自己院里的水。煞要是有，是人家自己院里养出来的，跟他家有什么干系。再说，”

他顿了顿，把那天在图上打叉的那个念头说了：“镜子挂在门口，照的是道。道上的东西是死的。他们那栋楼真正的病不在门上，在地底下，在回填的塘底。镜子照天照地照道，照不进土里。”

沈残听完，笑了。这一笑，笑得很淡。

“你说他看的是形，没看势。”老头说，“你说得对，也不对。他不是看走了眼。他不是同行，他是卖货的。”

“卖货的？”

“他卖的不是手艺，是心安。”沈残说，“钱万山请他，不是请他看宅子，是请他花钱。八百块，买一个‘有人管了’。铜葫芦挂上，工人的嘴堵上一半，钱万山夜里能睡着。八百块买这个，值。”

老头往炉子里添了块柴。

“这种货色，你往后会遇到很多。”沈残说，“你记住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有用，是因为他们挡路。正经的手艺人在前头走，这种人堆在后头，人家分不出来。人家只看见，都是摆弄镜子的。你替他们挨的骂，比你自己挣的多。”

秦砚坐在门槛上，想了想，问：“那我现在，要不要动他挂的这些？”

“不动。”沈残说，“一根指头都不动。”

“为什么？那些镜子挂着，碍我的事。”

“碍你什么事？”老头说，“你的砖在管子底下，你的钉在台阶缝里，你的盐在土里头。他的镜子挂在墙上，天上。两不搭界。你动他的镜子，他换了，你再动，他就知道有人在跟他来这个。你不动，铜葫芦替你把人心往邪性上引，替你把工人的嘴堵上，替你把他自己的眼从地底下引到墙头上。他花钱请人帮你，你谢他都来不及。”

秦砚愣了半天，忽然觉得这话听着解气，又听着发冷。他布下去的东西，跟人家挂上去的东西，成了互相喂的。他没设计这一层。他只撒了盐，埋了砖，塞了钉，剩下的，是那位八百块的先生和姜主任自己长出来的。

“先生看的事，回头钱万山要是问起来呢？”他又问，“比如问那面八卦镜管不管用。”

“管。”沈残说，“怎么不管。水淹那一场，往后不管出什么事，铜葫芦都在那儿挂着，都是它镇住的。要是没镇住呢？那就是镇物旧了，再花八百，换新的。这笔账你替他算算，一年两回，一千六，买个夜里的踏实。钱万山那个身家，一年一千六，跟挠痒一样。”

秦砚顺着这笔账往下想，忽然想通了一层他从前没想过的东西。那位先生收八百，不是骗子收八百。人家挣的是明白钱：他知道自己的货不顶用，可是他更知道，钱万山要的从来不是顶用。这一行里的买卖，一半是手艺，一半是人心。手艺看真假，人心只看安不安。

“记着，”沈残说，“上等的局，不是你布满一栋楼。是你布下一分，剩下的九十九分，人家自己给你补齐。人心会自己往邪处走，你只要开一个头。”

下山的路上，秦砚一直在想这句话。他布的那三分，如今长成了一分不剩的全是别人在布。这话听着有点怕人。他往深处再想一层：要是有一天，有人也这么给他开一个头呢？

他把这个念头收住了。收得很慢，可是收住了。

临走的时候，沈残在殿里叫住他，从神龛后头摸出一样东西，扔给他。秦砚接住，是一小包药末，纸包的。

“治什么的？”

“睡不安稳的。”老头说，“你最近夜里翻身的动静，我在后院都听得见。吃半包。剩下的收着。”

秦砚捏着那个纸包下山。走到山脚他才知道，老头连他睡不安稳都听着。这门手艺跟到骨头缝里，是想躲都躲不开的。他忽然不觉得这话吓人，反倒觉得踏实。这条道上，往后不知多少个夜里要走，有一个人在后头听着他翻身，不容易。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