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五块十块

第一个来找秦砚看事的，是菜市场卖菜的李婶。

那天是个星期天，秦砚帮老周在站里过秤收货。李婶挎着菜篮子进来卖废纸壳，过完秤，不走，站在边上搓着手转了两个圈，才凑过来。

“小砚啊，”她说，“婶问你个事，你可别笑话婶。”

“婶你说。”

“我家那杆秤，最近邪性。”李婶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我卖了十几年菜，秤是我的命根子。上个月起，好好的一杆秤，称出来老是差。头几天是差一两，后来差二两。我拿到修秤的那儿调过两回，调好了，过两天又差。街坊都说，说我是不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了。婶不信这个，可是这秤……”

秦砚没笑。他把李婶从头到脚看了一眼。这一眼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看人，看的是脸，如今他看人，先看的是人身上那个“势”。李婶的势是散的：眼神飘，肩膀一边高一边低，左脚的鞋帮塌着，右脚的好好的。一个人身上两边的势不匀，家里、摊上、灶上，总有一头不匀。

而且他看出来的还有一样：李婶进门到现在，那只装纸壳的篮子，换了三次手。左，右，又左。心里存着事的人，东西都拿不稳。

“婶，”他说，“你信我一回。今天收了摊，你带我上你家看看。不收钱。”

李婶愣了：“看你？你能看什么？”

“看秤为什么不准。”

李婶将信将疑，当天收了摊，真把他领回了家。李婶家在菜市场后头的老平房，两间屋，一个外灶。秦砚进了门，什么都没先看，先在屋子当中站了一站，再蹲下来，看地面。

外间的灶台贴着东墙，灶口冲西。灶是去年新砌的，李婶的男人在外头工地挣钱，特意回来给砌的，砌得比原来那口大了一圈。灶大了，火旺了，李婶天天夸。

秦砚在灶前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灶后头，趴下去看灶跟墙的夹缝。夹缝里塞着柴火，柴火后头，墙根有一道细裂纹，斜着，从墙根往上走，走到房梁搭的那面墙。他伸手在灶台面上摸了摸，灶是热的，那道裂纹的缝口，也是热的。

心里有数了。他站起来，说：“婶，你那杆秤不用修。”

“那为啥老差？”

“秤不差，差的是你称秤的地方。”秦砚指着灶台，“你这灶砌大了，往后挤了半尺，把东墙的根挤裂了。房子东头一天比一天沉，你收钱的桌子腿在东边，桌子歪了，秤放上去，一头高一头低。你调秤，秤没病，是桌子有病。”

李婶半信半疑，拿水平往桌上一放，气泡果然偏着。她拿木片把桌子腿垫平，当天晚上又称了一遍当天的账，一两不差。

李婶第二天在菜市场逢人就说，说得唾沫横飞。她的话越传越玄，传到第三天，版本变成了“废品站那个小先生，看一眼就知道你家房子哪儿有病”。

于是第二个来了，是修自行车的，说他家孩子夜哭。第三个是豆腐坊的儿媳妇，问婆婆跟她不对付是不是门冲的。来了就有求，有求秦砚就不推。可是他立了一条规矩，跟沈残学的：不收钱。

不收钱，收帮忙。修自行车的，往后回收站的三轮车补胎，免费。豆腐坊的，站里人一天的豆腐包了。一件一件，全是小忙，可是小忙攒起来，废品站在这条街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来卖废品的，顺便把街面上听来的话都带到站里。这条街，从前是旁人的街，如今成了他的耳目。

也有他推掉的。有人来问官司，他不接。有人来问生死，他不接。有人揣着生辰八字来问该跟谁结婚，他不接，只说了一句：“日子是人过的，不是算出来的。”那人悻悻地走了，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说这么小的孩子架子倒大。秦砚不恼。沈残说过，相术这门手艺，一半在会看，一半在不看。什么钱都挣的，是那八百块的先生。他有他的价，他的价，是这条街上的人心。

推掉的里头，有一件事他记了很久。有个外乡口音的中年人，来找他看一个地址，问那儿能不能开货栈。秦砚问了地方，心里咯噔一下，那正是万山实业隔壁的一片空场。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说：“那片地方，地底下的事没弄利索，先生我都请了三拨了，你也再等等。”中年人盯着他看了半天，走了。后来他才咂摸过来，那中年人看他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孩子，像看一个同行。

他爸看在眼里，一个字没问。只是有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盘豆腐，他爸说：“豆腐坊送的。人家有心，咱们不能白受，下回给人家孩子捎两本练习册。”

“知道了，爸。”秦砚说。

夜里他上了山，把李婶家的事讲给沈残听。老头听完，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李婶的秤差的时候多，还是准的时候多。秦砚答，差的时候多。第二个，差，是差出一两多，还是差进一两多。秦砚想了想，说，差进的多，称出来的斤两，老是比实际的多。第三个，李婶卖菜，是老实人还是活络人。

秦砚答完第三个，愣住了。

李婶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活络秤，抹零抹得爽快，缺两补得也爽快，人称她一杆良心秤。可是良心秤也是秤，秤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家秤差的斤两，老是多的那一头，多出来的斤两，一个月下来，够她白落小两筐菜。

“师父，”秦砚说，“她的秤，是不是根本没病。”

“你说呢？”

“灶是真的裂了，桌子是真的歪了。可她天天用那杆秤，秤歪了她未必不知道。她来找我，不是秤的病，是心里的病。”秦砚说，“多出来的斤两，她拿着不踏实。她要的不是修秤，是有人告诉她，秤没事，往后称秤的时候，心里不用打鼓。”

沈残往炉子里添了一块柴，火光把老头脸上的沟壑照得明明暗暗。

“这个行当，从今往后你算入门了。”老头说，“看宅，看的是砖瓦。看事，看的是人。人心里那杆秤，才是最难调的。往后你出去，人人喊你小先生。你记住，先生这两个字，一半是人家抬举你，另一半，是压你的。担不起的那一天，比来的那一天，快得多。”

秦砚下山的时候，月亮很好。他在山道上走，把老头的话咂摸了一路。担不起的那一天。他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可是他知道，它已经上路了。

走到山脚，他回头望了一眼。破庙的方向黑黢黢的，只有殿角一线极淡的香火光。他想起老头今晚最后说的一句话，那句话老头说得很慢：

“钱家的事，快了。可是小砚，你记住，收局的那一天，不是你赢的那一天。是你看见他败了，你心里不痛快也不难受，平平常常的一天。到那一天，你的手艺才算入了门。到不了那一天，你赢的每一局，都是在借，借多了，是要还的。”

秦砚在山脚下站了很久。

而在县城的另一头，钱万山家的灯，又一次亮到了后半夜。这一次，亮着灯的屋里坐着的，不止钱万山一个人。

窗玻璃上，映着三个人的影子。其中一个，穿着一身公安的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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