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省城来的

协调会开完了。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钱万山没到场，去的姜主任在会上满口答应，征地价按条例上限执行，回收站的评估重做，赔种树的钱、赔歇业的损失。会场内外都愣了。只有秦德海知道，这不是钱万山良心发现，是他后头有人不想让这场会出事。

散会那天，老周买了挂鞭，让秦德海按住了。秦德海说：“字没签，钱没到，这不是赢。这是人家换了个打法。”老周不听，还是回乡下自己家放了一挂。放完回来的路上逢人就说：条例赢了。

放鞭的事第二天就传遍了菜市场。卖菜的说秦掌柜熬出头了，卖鱼的说这下万山不敢来了。只有李婶听出了别的味儿，她提着菜篮子绕到回收站，问秦砚：“小砚，婶问你句实在话，这事算完了吗？”

“婶，”秦砚把过完秤的纸壳码好，“你觉得呢？”

“我觉得没完。”李婶说，“钱万山那个人，婶看他二十年了。他是咬住骨头不撒口的那种狗。这回他松口，不是他不想咬，是有人掰了他的嘴。”

“婶，你这两句，比我爸说得还透。”秦砚笑了，“没完。所以往后的日子，咱们照旧，秤照过，货照收，谁家东西坏了照修。他什么时候来，咱们什么时候接。”

李婶点点头，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你这个没完，可别熬垮了自己。”

“熬不垮。”秦砚说，“他会先垮。”

秦砚没有乐。他往坏处想了三层：钱万山服软，是因为后头有人压他；压他的人，图的是不出事，不是讲理；一旦风口过去，压他的人松了手，钱万山会加倍找回来。会开完了，局没完。他把这个判断跟父亲说了，父亲听完，半天说了一句：“跟爸想的一样。所以爸让你把材料再多备一份。”

签协议那天，秦德海去了县里。回来的时候，他把那份签好的协议，在饭桌上摊开，让全站的人传着看。协议上写明了：补偿按评估价上浮，原址回迁优先权保留，过渡期补贴按月发。老周看完，在那张纸上摸了很久。

“德海哥，”他说，“十二年。”

“十二年。”秦德海说，“一个月一个月熬出来的。这张纸，不响，比鞭响。”

“我在纸上看见你这两年的白头发了，德海哥。”

“白头发值得啥。”秦德海把纸卷起来，“你那条腿才值。没有那条腿疼出来的那一眼，这纸还得再耗两年。”

传着看的时候，栓子问了一句：“德海哥，回迁是回哪儿？”

“还是这块地。”秦德海说，“协议上写明白了，原址上盖的新楼，头一层门面，咱们站有优先权。”

“那两口水井呢？”栓子又问。

秦德海没说话，看了看秦砚。秦砚接了话：“井是咱们的根。协议里没提井，这就是往后要盯的地方。地他们拿走可以，井要是填了，我这心里有一笔账，翻不平。”

没人接这句话。可是从那天起，栓子每天收工，都要绕到后巷，看一眼那个墙洞。这个没名目的习惯，站里人都没问，都懂。

那天晚上，秦德海喝了两盅。他喝多了也不多话，就是把儿子叫到跟前，让他坐着，自己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你爷爷要是活着，今年该八十九了。他的坟，爸清明去修过了。爸把咱们站的事，一句一句，念给他听了。”

秦砚低着头应了一声。

“爸知道你没去。”他爸说，“你清明有你的事。爸不怪你。可是爸告诉你，人这一辈子，有账要跟活人算，也有账要跟死人交。往后清明，你去一趟。他等你很多年了。”

而县城里另一些眼睛，也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协调会开完的第七天，一辆挂省城牌照的黑色桑塔纳，开进了县城。

车没有去县政府，也没有去万山实业，直接开进了钱家那条巷子，停在钱家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四十上下，灰夹克，牛仔裤，白球鞋，手里什么都没拎。他站在钱家门口，抬头把那个门脸看了一眼，才进去。

这个人是被人从省城请来的。请他的人不是钱万山，是钱万山上头那位穿制服的贵人出的主意。那位贵人被协调会搞得心惊肉跳，把底细摸了一遍，对钱万山说了一句话：“你家里那摊子事，邪。邪的事，得找明白人来弄清楚。钱是小事，弄清楚是大事。”

这个人姓裘，单名一个九字。省城的人提起他，不叫名字，叫裘先生。他看的不是宅，是局。什么事到了他手里，他不问鬼神，只问人：谁，想要什么，为了什么，肯出什么价。据说省城里几家大场子的兴衰，背后都有他一句话。也据说，他从来不收活人的钱，只收“事的成色”。

钱万山是在槐树桩子边上接待他的。树锯了，桩子还在，桩子周围一圈的地皮，泛着湿。裘九在那圈湿上头站了一息，才坐下。

钱万山这些天瘦得脱了形，眼窝陷下去，说话都省着字。他把这些日子的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水淹，摔跤，老太太，失眠，门牙，树，井。他讲的时候裘九一直在听，不插话，只是听。听完了，裘九问了一句：

“井，什么年头封的？”

“九年前。垫院子，嫌它碍事，整块水泥浇死的。”

“封之前，它是口什么井？”

“老井。我买这块地的时候就有。老房东说，井旺了这宅子三代人。”

裘九点了根烟，吸了半口，没说话。他在心里把这一年的事排了一遍，排完，又把眼前这个人的脸看了一遍。钱万山这张脸他见过很多，发得快的人都是这张脸，眼睛里全是往前冲的劲。可是这张脸上的劲没了，剩下的东西他认得，是虚。虚的人问什么都答不上来，因为问题的根不在他自己身上。

“你家的祸，”裘九慢慢地说，“起在这一年。这一年里，你干了什么？”

“我……征地，办厂，都是正经手续。”

“我没问手续。”裘九说，“我问，这一年里，你有没有跟谁结过死仇。不是钱上的仇，钱上的仇一年就淡了。是那种，你拿走了他一样东西，他往后日子里天天想的。”

钱万山不说话了。半晌，他说：“一条街的废品站。他不肯搬。”

“多大？”

“两口井，一堵墙，一个人。”

裘九点点头，把烟摁灭，才说出他进门以后的第一句话：

“有人动你的局。”

钱万山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要说清楚。”钱万山的声音是哑的。

“你自己的局，你自己护不住，因为你看不见它。”裘九说，“你的局，不是房子，不是生意，是这条街的人心。人心这东西，从前都在你手里，因为你出价最高，手最黑，没人敢跟你掰。现在人心不在你手里了。不是你自己丢的，是有人一只一只，从你手里拿走的。水淹是拿，台阶摔跤是拿，井开孔是拿。拿的人不多，一个就够。”

“是谁？”

裘九把烟摁灭在藤椅扶手上，站起身。

“这两天我在这县城里走一走。”他说，“不用你派人，人多了，我看不见东西。”

钱万山送到门口，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裘先生，到底是谁？”

裘九在车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小孩。”他说，上了车。

钱万山站在门口，半天没动。一个小孩。这三个字砸在他心上，比这一年的所有灾加起来都重。他不怕大人。大人要钱，要路子，要前程，他都给得起。小孩要什么？他有钱，有权，有人，可是他一样都塞不进一个小孩的手里。

那天夜里，钱万山家的灯又亮到后半夜。这一次，亮着灯的屋里坐着的，还是钱万山一个人。他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看了很久，又划掉了。

写的是：退。划掉的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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