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引到哪去了

第二天下午，裘九一个人，拎着两瓶汽水，走进了回收站。

老周拦了他一下。他说明了来意：“我找小砚。我从省城来，姓裘。麻烦通传一声，就说，一个看热闹的。”

秦砚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两个人在院子里打了照面。

秦砚看见这个人的第一眼，后背的汗毛立了起来。这人站姿松，眼神稳，两手空垂，鞋底干净，指甲干净得过分。他笑，嘴角是弯的，眼睛不动。这个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紧的，可是他站在那儿，整个院子的气都朝他那边聚。

秦砚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这样的站法，是常年看人的人。看他的人在打量什么？打量的是他这个院子够不够格做对手。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定了定神。

“裘先生。”秦砚说。

“你知道我？”

“不知道。”秦砚说，“可是我知道你不是来卖废品的。”

“哦？”

“卖废品的人进门，眼睛先看秤。”秦砚说，“你进门，眼睛先看的是井台。看了三眼。一眼看石头，一眼看新墙，一眼看我。”

裘九笑了。这一回，笑出了声音。

“好。”他说，“两年前我要是收到你，得费三倍的心思。”

老周还在边上站着没走，眼睛在这两个人身上来回地扫。他听不太懂这两个人说话，可是他闻得出来，这不是一头的。他往秦砚边上挪了半步，把手里那把秤钩子攥紧了。秦砚朝他摆摆手：“周叔，没事，你去看着车。”老周不动窝：“我不走。我在院里劈柴，你们说话，我听得见动静。”

裘九看了老周一眼，点了点头：“应该的。”

两个人进了那间办公室。屋里一张破沙发，一个掉漆的茶几。老周搬了个马扎，坐在办公室窗外头，抄起斧子劈柴，斧子起落，眼睛不离窗户。裘九把两瓶汽水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在沙发上，坐得很沉，像在自己家。

“一瓶你的，一瓶我的。”他说，“我坐半个钟头，问几个问题。你答就答，不答也行。答完我就走，往后这县城里，你我各行其道。”

秦砚在对面坐下了，没碰汽水。

“你先说你是谁的人。”秦砚说，“省城的车，钱家巷子下来的。你不用瞒，这条街我闭着眼都能走。”

“我谁的人都不是。”裘九说，“我是收成色的人。钱万山请我看一场事，我看了。看了以后我觉得，这场事比钱万山值钱。所以我坐在这儿。”他顿了顿，“你要不信，可以问，问到你信为止。咱们时间不多，我的问题就三个。”

“问吧。”

“问之前，我先给你交个底。”裘九说，“我这三问，第一问是试你的账，第二问是看你的收，第三问是问我的私心。三问过完，你这个人的成色，我心里就有数了。成色这个东西，钱买不来，装也装不出来。”

“第一个问题。”裘九说，“你埋那三块青砖的时候，知不知道水往哪走？”

“知道。”秦砚说，“往下，进后巷，出街口，归县河。我踩了三场雨。”

“那时候知道。”裘九说，“那你知不知道，管子一堵，水位一抬，水从哪儿走的？”

秦砚的心，咯噔一下。

他没有让这个咯噔摆到脸上来。他端坐着，把裘九的话听完，手在膝盖底下慢慢收紧。可是他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自己翻开了：砖堵的是管子，管子一堵，水位抬，抬起来的水不会坐着等，水找路。他量过三条水线，他画过图，可是他画的图上，所有的路都出后巷，出街口，进县河。图是他画的，图上的水就只走他画的道。

“水不会在原地等着。”裘九的声音很慢，很平，“你的砖把正路堵了半截，水抬起来，从管子的旧裂缝里渗出去，渗进隔壁那家的后院。那家后院的地势，比万山的仓库低。水到了那儿，就住下了。这是我前天在后巷看出来的。裂缝的位置在墙根底下，从洞里看不见，得趴下来，脸贴着地看。我趴了十分钟。”

他顿了顿。

“隔壁住的是谁，你知道吗？”

秦砚说不出话。他想起那些他夜夜走过的巷子，想起他用竹竿量过的每一节管子，想起他画过的水线。他量了万山的院子，量了街面，量了县河。可是管子的裂缝通向的隔壁，他从来没看过。他一直以为，水出了后巷，就是街，就是河。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是干的。

“你不知道。”裘九点点头，“这不怪你。你才十六岁，没人替你踩过这个坑。我十五岁上头一回做局，把一家的水引到了邻家，邻家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人，水泡了三个月，老人走了。那不是我害的，可是账记在我头上，记了三十年。”裘九看着他，“小兄弟，做局最怕的不是做不成。是做成了，还连累了不该连的人。你连累的那个人，这半个月，睡在她家后院搭的木板上。”

秦砚霍地站了起来。

“她的后院，”他问，“泡了多久？”

“半个月。”

“第二个问题呢？”秦砚站在门口，回过身，“你说三个问题。”

裘九看着他，眼角动了一下。

“第二个问题我本来要问的，你不用答了。”他说，“我本来想问，你这一局做完，打算怎么收场。现在看，你去处理就是了。这个问题我二十年前问过一个人，那个人答我说，局就是局，局外的事与我无关。后来他死在局外人的手里。你不一样的，你脸上那一下子，不是装出来的。装出来的疼在眉毛上，真的疼在脖子上。你的脖子硬了半分钟。”

“第三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秦砚跟前，声音压低了，“乌石岭那个老头，他还收不收人？”

秦砚愣住了。

“你问他干什么？”

“二十年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说天下学这个的，分成两路，一路在局里活着，一路在局外活着。在局外活的那个，占着乌石岭。”裘九说，“我找了半辈子，找的就是能跟他说上话的人。你不是那个人，可是你离他最近。”

秦砚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第三个问题不是问题，是求。裘先生，求，你得换一个说法。”

裘九笑了，这一回笑得很真。

“行。”他说，“我换。小兄弟，三天后我回省城。你要是愿意，替我递一句话，就说，当年在局里活着的那个人，想见见在局外活着的那个人。见不见，随他。”

他拎起自己的空瓶子，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老太太的水，你这两天就去弄。水不等人。”

门关上了。秦砚在屋里坐着，没有立刻动。桌上那两瓶汽水，他那瓶一口没喝。他看着那瓶汽水，看了半天，把它放进了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这瓶汽水他留着，留着提醒自己一件事：他做了一年的局，自以为天衣无缝，让一个外人半天就点出了窟窿。窟窿不在手上，在眼睛上。他的眼睛一直在看他的对手，没看他的局的边上。

外头老周的斧子还在响，一下一下，劈得很稳。秦砚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冲出了门。

他冲到门口，又站住了。街上的太阳白花花的，卖冰棍的车子摇着铃铛过去，收纸壳的三轮车在坡下慢慢地蹬。这条街什么都不知道，还是照常的日头，照常的日子。可是从这一刻起，这条街上多了一户泡在水里的人家，泡了半个月，是他泡的。

他站在回收站的门槛上，把两条腿上那股要跑的劲，一点一点按下去。不能跑。跑出去是去干什么，他自己都说不清。先看。看清楚了，再动。这是老头教的头一课，他现在才明白这一课真正的分量：看，不是用眼睛看，是把心搁下去看。

他回屋换了双旧鞋，从后巷绕出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