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净身房的账

秦泽第二天又去了净身房，带着查事之权的腰牌，二话不说，直接翻名册。

走到净身房门口，迎面一个眼生的小太监低着头快步出来，差点撞上秦泽。

秦泽让了一步，那人连声道歉，绕过他匆匆走了。

秦泽本没在意，鬼使神差回头扫了一眼。

那小太监的指甲缝里，嵌着一圈黑泥，干了的，跟张全指甲缝里的东西，一个样。

秦泽心里咯噔一下，想追，那人已经拐进了夹道，没了影。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先进了净身房。

净身房的名册放在一个樟木匣子里，拿纸捻子捆着。

秦泽解开纸捻子，一页一页翻。

名册记得很细，哪天进了几个人，净了几个，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三个月前张全入宫那一天。

名册上记着，当天净身两人，入宫两人。

可老太监的账本上，墨迹有点不对。

秦泽对着光看了看。

原本写的是“三人”，后来被人用墨涂了，改成“两人”。

涂改的痕迹，用指甲刮一刮就掉，墨色也比别处新。

秦泽把名册拍在老太监面前：“三个人，还有一个，是谁？”

陈公公脸都白了，嘴还硬：“秦公公，那是老奴记错了，就是俩人。”

秦泽盯着他：“你说实话，要是让我自己查出来，你这净身房，怕是待到头了。”

老太监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扑通跪下了：“秦公公，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

陈公公招了。

净身房这些年，一直有个规矩——“卖名额”。

宫外的男子想进宫当差，又不想挨刀，可以出钱，让净身房记一个“已净身”，根，先留着。

“这规矩，从什么时候有的？”秦泽问。

“早先只是老奴自己贪财，一年卖一两个，不敢声张，后来……”

老太监抖着声音，“后来有人找上门，说这买卖，他包了，老奴不敢不从。”

“谁？”

老太监缩着脖子，半天才说：“东厂的郑提督。”

秦泽心头剧震，他追问：“卖了多少个名额？都卖给了谁？”

老太监抖着声音：“三年总共十三个，这十三个人都在宫里各处当差，具体的，老奴记不全，名册在、在……”

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暗格。

秦泽从暗格里翻出一本灰扑扑的小册子，翻开，上面记着十三个名字，外加他们如今当差的去处。

御膳房、浣衣局、东厂、司礼监……甚至还有一个，在养心殿（皇帝批阅奏折的地方）。

秦泽一页一页地翻。

这十三个名字，有的在御膳房烧火，有的在浣衣局浆洗，有的在东厂跑腿，除了在养心殿那个，其他的都是不起眼的活儿。

可越是这种不起眼的地方，越容易听见不该听的话。

他攥着小册子，手都在抖。

郑鹤用假净身往宫里塞了十三个眼线，三年了，居然没人发现。

要不是张全死了，这桩买卖还不知道要瞒到什么时候。

他又看了一遍那些名字，忽然在一行字上停住。

原本安排在皇极殿（女帝寝宫）值房的人，三个月前，调走了。

调去哪里，册子上没写。

三个月前，那人被调走，随后张全入宫，被调走的人行踪不明，他们之间有连系吗？

秦泽把册子收进怀里，连夜整理。

第二天一早，他直接面圣。

女帝接过名册，一页一页翻。

秦泽站在殿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着女帝的手指在纸页上移动，最后停在那行“养心殿”上。

皇帝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四个字：“一网打尽。”

秦泽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陛下，今夜值班的名单上，值夜太监里有一个人，臣认得。”

皇帝抬眼看他：“谁？”

“司马忠。”秦泽低着头，“他是臣在天牢里的旧识。”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皇极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朕知道了。”

当晚，禁军和内廷一起动手，按着名册挨个拿人。

十三个眼线，其中张全死了，皇极殿消失一个，其他的抓了九个，跑了两个。

秦泽就站在抓人的现场，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往下沉。

他心里有个很不好的猜想，但没证据，不敢说。

小桂子凑过来，压着嗓子问：“秦哥，跑的那俩，是哪个位置的？”

秦泽翻了翻名册。

“一个在养心殿，一个在司礼监。”他顿了一下，“看来是有人提前一步，把消息递出去了。”

小桂子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人，岂不是把咱们的底都摸清了？”

秦泽没接话。

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了。

抓人那晚皇极殿值夜太监的名单里，有司马忠的名字。

秦泽脑子里嗡了一下。

司马忠。

那个在天牢里分他半个老鼠的兄弟，那个红着眼眶说“我一定救你出去”的人，那个把他送进净身房、又看着他被段九思救走的人。

司马忠是郑鹤的人？还是黑梅的人？

秦泽站在月光底下，握着那份名单，手心全是汗。

他想了一天，第二天夜里，还是去找了司马忠。

他站在司马忠的房门口，先没敲门。

屋里亮着灯，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等到屋里声音停了，才抬手敲门。

来之前，他已经把腰牌摸了好几遍，确认那枚‘幽墟’的牌子还贴着胸口。

今晚要是出了事，这牌子就是他的保命符。

他深吸一口气，把心头的乱麻往下压了压：是人是鬼，今晚见真章。

屋里灯火昏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在门槛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秦泽推门的时候，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可千万别是你啊。

司马忠住在一间偏僻的值房里，门开着，像是早知道秦泽会来。

他坐在灯下，看见秦泽，笑了笑：“兄弟，好久不见。”

秦泽站在门口，看着他，没动，眼睛看向司马忠背后。

司马忠身后，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

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身太监总管的衣服，正是郑鹤。

秦泽的心，沉到了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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