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通煞

司马忠那句话在秦泽脑子里转了一夜。

第二天，他刚把思绪理出个头绪，镇煞监那边就出了事。

老根儿跌跌撞撞跑到他值房，哭腔都出来了：“公公，镇煞监，出事了！”

秦泽心一沉，抓起‘幽墟’的腰牌就跑。

他边跑边想：幽墟的人，冲着地牢里的东西来的，能让幽墟半夜冒险动手的，地牢里封的，绝不是寻常的东西。

跑到半路，老根儿跟在后头，喘着气比划：“半夜来了一伙黑衣人，把老奴打晕了，直往地牢里冲，老奴迷糊着瞧见，他们腰上别着的牌子，跟公公您手里的那块令牌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秦泽心头一凛：“幽墟！”

赶到镇煞监时，大门敞着，门房被翻得乱七八糟，被褥枕头扔了一地。

秦泽冲进后院，地牢入口的石阶上，脚印凌乱。

铁门前，他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铁门上的符，被揭了大半，门缝开了一条，里头涌出浓稠的黑气，黏糊糊的，像活物一样往外爬。

黑气越聚越多，慢慢凝成一个人形。

没有五官，没有轮廓，就是一团凝实的煞，一步一步，朝外走。

秦泽用了观煞瞳。

看见煞核在“人影”胸口，比荷花池底那团黑煞，浓了十倍不止。

他抄起门口一根铁钎，照着煞核就捅。

铁钎穿过去，像捅进一锅浓粥，拔出来，却是干干净净。

物理的玩意儿，对纯煞逼的东西没用。

那东西抬手一挥，秦泽只觉得一股大力撞在胸口，整个人被拍飞出去，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在翻涌，喉咙里一股腥甜。

他咬着牙爬起来，抹了把嘴角，心里骂娘：完了，这回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秦泽怀里那枚镇煞印，忽然烫了起来，烫得他胸口烧得狠。

秦泽掏出来一看。

镇煞印自己亮了，印面浮出两个字，一笔一划，像活的一样：通煞。

秦泽脑子里嗡的一声。

净身通煞。

太监的残缺之身，是煞气的天然容器。

这个说法，他前几天在《镇煞监沿革》里翻到过，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镇煞印在告诉他：你就是那个容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跟寻常人一样，哪里残缺了？

秦泽咬了咬牙，赌了。

他猛地冲上去，一手按住“人影”的胸口。

煞气顺着他的手臂，倒灌进身体，五脏六腑像被刀绞，又像被火烧，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要跪下去。

他感觉自己的血都在往一个地方涌，四肢发麻，耳朵里嗡嗡响。

他想松手，可他知道，一松手，这东西就出去了。

他用观煞瞳看自己，煞气进了他身体，像水进了海绵，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渗，所过之处，黑线密布。

自己的身子，竟然真把这些煞气“接”住了。

他心里又惊又喜：怪不得镇煞印认他。

他这副身子，天生就是装煞的容器。

他突然想起司马忠那句“都是死过一次的人”。

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死过一次的人，不就是已经净过一次身的人吗？

原来不止是残缺之人能通煞，死而复活的同样可以。

这么一想，那些刀绞火烧的疼，忽然就没那么难捱了。

他死死按住那个煞核，把煞气往自己身体里吸，吸到身体快满，再狠狠压回去。

最后镇煞印往煞核上一盖。

“轰”的一声，煞体崩散。

浓稠的黑气四散开来，又被镇煞印的印光压住，一寸一寸，重新缩回铁门里。

铁门合拢的转眼，秦泽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地牢门口，老根儿跪在旁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掌监，掌监显灵了，镇煞印认主了！”

秦泽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一看。

他的右手掌心，烙着一枚黑色的印记，正是镇煞印的形状，像融进了肉里。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老根儿，我睡了多久？”

“一夜，整整一夜，老奴还以为您不会醒了，幸好掌监保佑，你能醒来，从今天起，你就是镇煞监的新掌监了。”老根儿哭得说不出话。

秦泽苦笑。

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发软，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楚：这镇煞监，从今天起，跟他分不开了。

中午小桂子来看他，一眼瞧见他右手掌心的黑印，吓得差点把汤碗摔了：“秦哥，你这手？”

秦泽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掌心：“没事，烫的，别声张。”

小桂子将信将疑，到底没敢再问。

秦泽正要离开镇煞监，地牢里猛地传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铁门，慢慢地说：

“你不是太监。”

秦泽浑身一僵。

“你骗得了人，骗不了煞。”那声音说，“你的身子是完整的，你是个假太监。”

秦泽的手心，全是汗。

镇煞监地牢里封着的东西会说话，而且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底。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你是谁？”

“我是谁，你心里有数。”那声音顿了顿，“你拿着我的印，还认不出我是谁吗？”

秦泽愣在原地。

镇煞印是初代掌监的遗物。

它的上一任主人，地牢里封着的，是镇煞监失踪十年的掌监，梁四喜。

秦泽心里有了答案，还是忍不住问：“梁掌监，你怎么会成了煞，又怎么会被封在这里？”

铁门里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泽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梁四喜说：“封我的人，自己也想不到我还活着。”

“谁封的你？”秦泽追问。

梁四喜没答，反问道：“你觉得是谁？”

秦泽脑子里飞快地转。

能封住镇煞监掌监的，要么是先帝，要么是朝中能只手遮天的人。

他想起女帝那句“朕自己，就不妥当”，又想起裴延之身上那缕煞气，一时竟不敢答。

最后，秦泽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进入地牢里的人还活着吗？”

梁四喜没答，像是离开了。

秦泽在镇煞监门口站了半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梁四喜还活着，被封在自己掌监的地牢里，一封就是十年。

他没敢惊动任何人，天亮前回了值房。

小桂子见他脸色不好，端了碗姜汤过来：“秦哥，又熬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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