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佛格丹

巍峨宫城横亘大地，厚重城墙绵延望不到尽头。

城外官道之上，咕咕身躯舒展，化作两丈长短，墨绿色鳞甲在白日天光下泛出冷润的金属光泽。李归与曹凡并肩安坐于它宽阔的脊背，借着异兽脚力，一路朝着城关行来。临近城门，怕巨型异兽引发城门守卫骚乱，咕咕身形一敛，缩成巴掌大小，轻巧一跃，落回曹凡肩头。

二人随着人流踏入宫城城门。

恰在此时，青龙山青铜三当家正立在城楼侧边的茶摊之下，等候手下汇合。他本是来宫城处理山寨采买的杂务，漫不经心扫过入城人流，恰好望见曹凡肩头的蜥蜴。方才城外官道，咕咕化作巨蜥载人前行的那一幕，完完整整落入他眼底。

能自由缩放体型，力量强横，还能与人亲近。

青铜三当家心底贪欲骤起，这般罕见异种，若是收作随身宠物，何等风光。夺取咕咕的念头就此牢牢扎根，他暗暗打定主意，不计代价也要将这头异兽弄到手。

他压下躁动，示意两名筑基二层手下按捺不动，自己快步上前拦在二人前路。城内人多眼杂，城卫修士往来巡逻，不宜死斗，他便打算先用灵石利诱。手掌摊开，三枚莹润生辉的中品灵石静静躺在掌心，灵光淡淡流转。

“小子，做一桩买卖。这头异兽归我，三枚中品灵石尽数归你。这份价钱，俗世之中足以购置田产宅院，你绝不吃亏。”

曹凡伸手护住肩头的咕咕，摇头态度决绝：“咕咕是我的朋友，不是拿来买卖的器物，再多灵石，我也不会换。”

利诱不成，青铜三当家脸色骤然冷下。

“既然好言相劝不听，那就休怪我出手了！”

话音未落，他同两名筑基二层手下一齐扑上。闹市之中投鼠忌器，三人刻意压制大半修为，不敢全力催动火候，唯恐惊动城卫。

“咕咕，变大！”曹凡低声急喝。

一声嘶鸣，咕咕身躯骤然暴涨，数丈巨躯横亘街市，鳞甲铿锵作响，粗壮长尾横扫出去，街边摊贩的筐笼杂物四散翻飞。它不习精妙术法，全凭一身蛮劲肉身冲撞腾挪。三名修士束手束脚，几番交手处处被巨蜥压制，半点便宜占不到。眼看围观百姓越聚越多，城卫已有向这边赶来的迹象，三人只得虚晃几招，满心怨毒狼狈退入街巷拐角。

青铜三当家躲在暗处，目光死死盯住重新缩回巴掌大的咕咕，占有欲半分未减。城中不便动手，他记下李归与曹凡的样貌，只待寻一处荒无人烟的地方再行强抢。

危机暂时褪去，李归心底的不安却越发浓重。青龙山的人已经盯上咕咕，偌大宫城，也算不得安全。可眼下压在头顶的，还是他身上无解的怪病。

接下来数日，二人奔走宫城四方，遍访医馆药庐。但李归身上病痛不知为何，凡俗汤药针灸，对此完全无能为力，一众医者全都摇头束手。

走投无路之时，一名年老郎中悄悄给出线索：城郊深山隐居一位外号画骨手的隐世名医，见识广博，或许能化解这等诡疾。

二人仿佛抓住一线生机，稍作休整便离开宫城奔赴山野。山路曲折，奔波大半日，终于寻到画骨手的竹舍。

画骨手凝神为李归切脉，指尖感受着他血脉忽而枯竭、忽而暴烈的异样律动，眉头久久紧锁。

“你的病灶不在五脏皮肉，乃是一股外来力量扎根血脉本源，日夜啃噬生机。凡间医术化解不得。普天之下，唯有佛格丹可以镇压这股肆虐戾气，除此再无别的解法。”

画骨手也只是听闻丹名，终生未曾得见。刚刚燃起的希望转瞬破灭，二人满心怅惘，辞别名医踏上归途。在两人离开后，画骨手似乎在与围屛后的人交流。

他们浑然不觉，自出城那一刻起，青铜三当家便带着两名筑基二层手下悄悄尾随，早早埋伏在回城必经的废弃墟落。

离开宫城，再无城卫的约束。青铜三当家不再收敛气息，筑基四层灵力轰然放开，身旁两道筑基二层灵光同时升腾，三道筑基威压笼罩整片断壁残垣。

“城外我便见过你们。城里让你们侥幸脱身，此地无人碍事，把这只蜥蜴交出来做我的宠物，尚可留你们一条性命。”

“绝无可能。”曹凡将咕咕护在身前，声音绷得发紧。

“咕咕，全力变大！”

巨蜥再度现世，庞大躯体挡在二人身前。只是这一回对手不再留手，两道筑基二层术**番轰落，灵光砸在鳞甲之上炸开点点火星。咕咕肉身再强悍，终究只是异兽，并非得道妖修。面对三名筑基修士合力围剿，不多时便满身伤痕，鳞片碎裂，鲜血顺着躯体滴落在乱石之上，节节败退，被逼入绝境。

战场激荡的戾气搅动李归体内潜藏的法务心经残力。焚心的热流席卷脏腑，眩晕天旋地转。他灵基早已被废，只剩一副饱受血气侵蚀的凡躯，浑身力气被抽干，踉跄倚靠在残墙上，连站稳都极为艰难，根本无力上前相助。

青铜三当家不愿打死异兽，一心要活捉回去当宠物，决意速战速决。他跨步上前，掌心土系灵力疯狂汇聚，五指凝出厚重刚猛的土黄色指影，看家杀招青龙指已然成型。筑基四层修为尽数灌注其中，灵光凝如实质，呼啸破空直取咕咕头颅，意图一击重创将其制服。

千钧一发！

一介凡人的曹凡奋不顾身纵身扑出，整个人横挡在咕咕身前。

“曹凡！”李归失声嘶吼。

噗嗤一声闷响。

筑基四层的青龙指毫无阻拦贯穿曹凡胸膛。凡人血肉，如何扛得住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大片鲜血喷涌而出，染红脚下碎石瓦砾。曹凡身躯猛地僵直，嘴唇微微翕动，来不及吐出只言片语，便重重向后栽倒，生机彻底断绝。

咕咕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嘶。友人惨死眼前，它心神大乱，防御瞬间出现巨大漏洞，数道法术接连轰击在身上。遍体重伤之下，庞大身躯再也维持不住，寸寸收缩变回巴掌大小。它浑身伤口汩汩淌血，奄奄一息地爬到曹凡冰冷的身体旁，小脑袋一遍遍蹭过染血的衣襟，细碎哀鸣在空荡废墟里回荡。

青铜三当家面露狞笑，迈步上前，伸手便要擒下重伤的咕咕，心中已经盘算日后驯养把玩的光景。

就在此刻，荒草之间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一道苍老身影从残墙后缓缓走出，背负药囊，衣袍简朴，正是本该在竹舍之中隐居的画骨手。

不知何时，他已悄无声息地跟到了这里。

青铜三当家眉头一皱，刚才那人离得如此之近，自己竟毫无察觉。他下意识凝神去探画骨手的修为，可对方周身气息平淡无奇，像个普通老者，半分灵力波动也看不出来。

“老东西，也敢管我的事？” 青铜三当家冷声喝道。

画骨手没有看他，只是走到曹凡身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致命的青龙指伤。

“伤得不轻。” 老者声音平静，“心脉已碎，本源尽毁。”

李归死死攥着拳头，声音发颤：“前辈…… 能救吗？”

画骨手缓缓摇头：“能医活人，难救死人。”

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李归心口。

青铜三当家不耐烦起来，抬手一道土刺法术逼向画骨手：“滚！再碍事，连你一起杀！”

土刺逼近老者身前半尺，却再也无法寸进。

画骨手依旧没有动，只是枯瘦手指轻轻一弹。

嗡 ——！

一圈无形波动从他指尖扩散开来。青铜三当家只觉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那道土刺当即崩碎成漫天尘土。两名筑基二层手下同时面色一白，竟被这股余波震得连连后退。

三人瞳孔骤缩。

刚才那一击，没有灵光，没有法印，甚至没有多少灵力波动，却轻描淡写破了筑基四层的术法。

“你究竟是谁？” 青铜三当家声音发紧。

画骨手终于抬眼看向他。老者目光平平无奇，可被那双眼盯住，青铜三当家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 —— 自己像是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

“老夫只是个看病的。” 画骨手淡淡道，“但你们动手之前，不该问老夫能不能医，该问老夫，准不准你们伤。”

话音落下，老者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青铜三当家三人同时心头巨震。他们竟无法判断画骨手的修为边界，对方像是站在一团迷雾之后，明明近在眼前，却遥隔千山。

假丹？

还是…… 更高？

青铜三当家后背发凉。他这辈子从未遇过这种看不透的人物，一时间竟不敢再动手。

画骨手没有继续出手，只是抬手一指。

一道淡青色药气掠过青铜三当家三人身边，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三人只觉浑身灵力滞涩，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竟被这一指逼得退出数丈。

“滚。” 画骨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威压，“趁我现在还不想杀人，滚，别污了我的眼。”

青铜三当家又惊又怒，可看不透对方修为，心底早已生惧。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咕咕，又看了看画骨手，最终咬牙切齿：

“好，老夫今日认栽！但这头异兽，我不会罢手！”

他一招手，带着两名手下匆匆退入密林，很快消失不见。

荒墟之内，终于安静下来。

画骨手低头看向曹凡的尸体，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李归，最后将目光落在咕咕身上。小蜥蜴气息微弱，鳞片崩裂，一身伤痕几乎深可见骨。

老者从药囊中取出一只玉色小瓶，倒出一枚浑圆丹药，塞入咕咕口中。又取出药膏，小心翼翼为它处理伤口。

“它命硬，或许能活。” 画骨手淡淡道。

李归跪在曹凡身旁，声音沙哑：“前辈为何要救我们？”

画骨手看了他一眼：“或许是因为你体内那股血气，有趣得很。”

这句话，让李归心头一寒。

他忽然意识到，画骨手今日出手，未必全是出于医者仁心。这位隐世名医的修为深不可测，目的，也同样深不可测。

暮色渐深，晚风卷过废墟。

曹凡的遗体静静躺在乱石之间，咕咕卧在他身旁，气息依旧微弱。画骨手站在一旁，鹤发童颜，神情难辨。

李归握紧那枚老者递来的固元丹药，只觉前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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