泵房

地下室的门在通道尽头，铁的，两扇，漆成灰色，漆掉了三块，露出底下的红丹。门上挂一把挂锁，铜的，锁体上包着一层绿锈。

老崔拿钥匙试了三把。

「这把不对，这把也不是。」第四把插进去，转了半圈，卡住。他往回退一点，再转，开了。

「锁芯里头锈了。」他说，「这锁十年没开过。」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潮气冲出来，里头有铁腥味，还有一点像发霉面食的甜味。老崔伸手在门内侧摸了一下，摸到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二十瓦的节能灯，挂在顶上，灯罩是塑料的，里头落了一层黑虫。

台阶七级，下去一米四，地面是水泥，扫过，但扫得不干净，靠墙有一圈黑色的印子，是渗水退下去留下的线。

泵在里头，两台，一左一右，中间隔一米二。左边那台在转，右边那台上头盖着一块塑料布。

「一用一备。」老崔说，「自动切换，坏一台另一台顶上。」

郝冬没往前走，站在台阶底下听。

嗡。

很实，不飘，从脚底板往上走。他站着的时候，胸腔里有一点压，像坐电梯下行那一下。

「多少年了。」

「九八年装的。」

「换过吗。」

「换过三回。」老崔说，「管子换过两回，泵换过一回。零九年泵烧了，换的这台。」

「换的时候，有没有人提过吵。」

「提过。锅炉房那老头，年年提。」老崔把手插在裤兜里，「提了没人管。这泵是给六楼供水的，停了六楼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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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冬蹲下去看泵的底座。

底座和水泥地之间垫着四块橡胶垫，厚两公分，本来的颜色应该是黑的，现在是灰的，表面龟裂，一按就裂成小块，掉渣。

他把手指伸进去，能摸到铁和水泥直接接触的地方。

「垫子坏了。」

「坏了几年了。」老崔说，「我报过，说要换四块橡胶垫，八十一块。主任说等等。」

「等什么。」

「等大修。」

泵的铭牌在侧面，被油泥糊住了。郝冬拿袖子擦了一下。

型号 KQL 65-250，流量 25 立方每小时，扬程 80 米，转速 2900 转每分，功率 11 千瓦。

2900 转，就是每秒四十八转。

叶轮七个叶片。四十八乘七，三百三十六赫兹。这个频率在人的听觉范围里，不刺耳，但会让人觉得"有声音在响"。

三十一赫兹不是这个。

他往泵后面走。出口管从泵顶上去，弯了两个弯，穿墙出去。穿墙那个洞，本来应该塞柔性材料，现在塞的是水泥，抹得很平，抹的人手艺不错。

硬接。

管子振动，直接传到墙上，墙连着楼的基础，基础连着整栋楼。

郝冬站着算了一下。管径 65，壁厚 3.5，水在里头走，压力波动，管子跟着胀缩，胀缩的频率取决于泵的转速和叶片数。管长十四米，这一段的自振频率，大概在三十几赫兹。

对上了。

「崔师傅。」

「嗯。」

「这管子穿墙那儿，本来是软的。」

老崔走过来，蹲下看。

「水泥。」

「水泥是硬的。」

「那怎么办。」

「不知道。」郝冬说，「我不是干这个的。」

老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调音师。」

「调音师管这个？」

「不管。」郝冬说，「我就是听着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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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室上来，两个人在通道里站了一会儿。

太阳出来了，照在通道东头的墙上，把粉笔圈照得很白。

「那圈是你画的。」老崔说。

「我画的。」

「画了干什么。」

「记位置。」

老崔从兜里掏烟，抽了一根，点上。

「你要想管这事，」他说，「得走三步。」

「哪三步。」

「第一步，找主任。第二步，主任找公司。第三步，公司报修，等批。」老崔吐了一口烟，「我在这儿干了十一年，见过最快的一回，四个月。」

「最慢呢。」

「最慢的没成。」

郝冬看着那个井盖。井盖上压着两块水泥砖，一前一后，压得很正，砖缝对着砖缝。

「这砖谁压的。」

「我压的。」老崔说。

「为什么压。」

「盖松。一过车就响。」老崔说，「夜里响得厉害，有人投诉。我压了两块砖，就不响了。」

「不响的是盖。」

「对。」

「底下还响。」

老崔没接这句。他把烟抽到一半，在墙上按灭，烟头塞进一个空饮料瓶里，瓶子放在台阶边上，里头已经有七八个烟头。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

「说。」

「九八年装泵的时候，我在。那时候我还没转正，是临时工，跟着抬管子。」老崔说，「装完试水，泵一开，六楼水压上来了，大家都高兴。晚上我在地下室收拾工具，听见有人下来。」

「谁。」

「锅炉房那老头。他下来站着，站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然后呢。」

「然后他上去了。」老崔说，「第二天他来找施工队，说吵。施工队说，国家标准，泵房噪声不超过八十五分贝，我们测了，七十四。」

「七十四是站在泵边上测的。」

老崔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泵边七十四，墙外六十二，楼上五十八。」郝冬说，「测的地方不一样，数就不一样。他的床在哪儿，就该在哪儿测。」

老崔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这话你跟主任说。」

「我说了他听吗。」

「不一定听。」老崔说，「但你要不说，就永远没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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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郝冬在小区的石桌上把声级计重新校了一遍。

94.0，一千赫兹，跳到 94.1，落回 94.0。

他把仪器装回包，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苗秀兰的。

上回调琴没调完，第三个八度还差三个音。她当时说，不着急。

他按了拨号。

响了三声，接了。

「苗老师。」

「嗯。」

「下午我在小区，把剩下三个音调完。」

那头停了一下。

「你不是说那三个音调不稳。」

「调得稳。」郝冬说，「弦没问题。」

「那问题在哪。」

「在屋子。」

苗秀兰没说话。郝冬听见电话那头有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手指在桌面上敲。

「几点。」她说。

「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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