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执

星期一上午九点，郝冬去了物业办公室。

办公室在小区门口那栋二层小楼的二层，一间半，外间办事，里间是主任的。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一个登记本，一支笔用线拴着。

「找谁。」

「找主任。」

「什么事。」

「泵房的事。」

登记的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写：泵房，噪声。写完说：「进去吧，左手。」

王主任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的夹克，桌上摊着一份报表。他抬头，把笔放下。

「你哪位。」

「郝冬。我不是小区的。」

「那是……」

「我给四零一调钢琴。」他说，「晚上来测过噪声。」

王主任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

「测出什么了。」

郝冬把两张纸放在桌上。

一张是他手写的记录，日期、时间、九个点、读数。另一张是打印的，一台 A4 打印机打的，字有点淡，是他昨晚上在打印店打的。

「楼后通道，贴地六十四点七分贝。」他说，「C 计权和 A 计权差十三点五，能量集中在三十一赫兹。这是低频。国家标准对低频有专门的规定，三十一赫兹这一档，夜间限值是七十六分贝声压级。」

「六十四点七，没超。」

「室内测的才算数。」郝冬说，「四零一那户，晚上十点，关着窗，卧室里五十八点三。卧室的限值，夜间是三十。」

王主任把两张纸拿起来，看了大概十秒。

「这是你自己测的。」

「仪器是校准过的，有校准证书。」

「我不是说仪器。」王主任把纸放下，「我是说，这个数，谁认。」

「环保局认。要他们来测，得有人报。」

「那你报。」

「报了要有人配合。」郝冬说，「泵房的门得开，测点得进户。」

王主任没接这个。他把报表翻了一页。

「你是四零一的什么人。」

「不是人。我给她调琴。」

「调琴的管这个？」

「听着不对。」

---

十点，老崔从外间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拆下来的水龙头，铜的，接口处缠着生料带。

「主任。」

「说。」

「泵房那四块垫子，我上回报过。」

「报过。」王主任说，「公司说要等大修。」

「大修什么时候。」

「明年。」

老崔把水龙头放在桌角。

「明年几月。」

「不知道。」

「我干了十一年，」老崔说，「这块垫子我报了四回。头一回是二〇一三年，第二回一五年，第三回一八年，第四回今年三月。」

王主任抬头看他。

「你记这么清。」

「我有本子。」老崔说，「报修的本子，我留着一份，谁签的字都在上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外间有人在复印东西，复印机一下一下地响。

王主任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崔师傅，我不是不办。」他说，「四块垫子八十一块，我签字就能报。可换了垫子，管子还是硬接的，泵还是那个泵。换了垫子，声音小两三分贝，人家睡觉还是睡不着。」

「那就把管子也改了。」

「改管子要停水，要开墙，要报公司批，预算得排。」王主任说，「你让我拿什么去跟公司说？说我底下有个调琴的说吵？」

他把脸转向郝冬。

「你给我一份东西。」他说，「写得像个事。数据、依据、要改什么、大概多少钱。我拿着它去公司，能不能批是公司的事，但我总得有个东西往上递。」

郝冬点头。

「几天要。」

「这周。」王主任说，「周五一开例会，我得有话说。」

---

十点半，郝冬从办公室出来，在楼道里碰见苗秀兰。

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上磨白了，口子没封。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她说，「老崔说你上去找主任了。」

「找过了。」

「有用吗。」

「要一份报告。」

苗秀兰把信封递过来。

「那你把这个带上。」

郝冬接过来，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纸，十六开，纸已经发黄，边缘发脆，一碰就掉渣。上面盖着两个章，一个圆的，一个方的。圆章是「静安区环境保护局」，方章是「信访专用」。

下面有手写的字，蓝黑墨水，字迹已经淡成褐色。

「这是什么。」

「回执。」苗秀兰说，「九九年三月十六号，我去环保局投诉，人家给我的。」

郝冬把纸举到窗口的光底下。

正文很短，五行字：

「您反映的静安里小区泵房噪声问题，我局已派员现场监测。经监测，泵房边界噪声值为五十八点六分贝，符合《工业企业厂界噪声标准》（GB12348-90）三类区标准。特此回复。」

落款是「静安区环境保护局信访科」，日期「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日」。

底下有一行铅笔字，是后加的，字很小，歪的：

「测的是厂界，不是屋里。」

「这行字谁写的。」

「我男人。」

郝冬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白的。

「这张纸，你留了二十七年。」

「留了。」苗秀兰说，「我不是留它，我是忘了扔。抽屉里一堆东西，户口本、房本、孩子的成绩单，这张纸夹在中间，一年看见一回。」

「今年为什么拿出来。」

「你说测的地方不对。」苗秀兰说，「我一听就想起这张纸。」

---

十一点，郝冬在小区门口的石桌上写报告。

从包里拿出一支笔，一张 A4 纸，写：

关于静安里小区二次加压泵房低频噪声的情况说明

一、现状：泵房位于 4 号楼北侧通道下方，1998 年投用，二次加压供水。泵体底座橡胶减振垫已老化开裂四块，出水管穿墙处为水泥硬接，无柔性连接。实测通道贴地 64.7 分贝，C/A 计权差 13.5 分贝，主频 31.5 赫兹。

二、影响：4 号楼 401 室卧室夜间实测 58.3 分贝，超标。该户自 1999 年起多次反映，1999 年 3 月环保部门现场监测结论为「厂界达标」，但监测点位于泵房边界，未进入受影响住户室内，故结论不能反映实际影响。

三、建议：1. 更换减振垫四块；2. 出水管加装不锈钢软接；3. 泵房内墙面加吸声处理；4. 复测时在受影响住户室内设点。

他写完最后一条，笔停下来。

纸的下半截还空着。他坐在那儿看着空白，看了大概一分钟。

老崔从旁边过，手里拎着那个水龙头。

「写完了？」

「没写完。」

「还差什么。」

郝冬在最后添了一行：

附：1999 年 3 月 20 日区环保局信访回执复印件一份。

添完，他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自己的名字和一串手机号。

「就这样。」他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