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杂役院那口破铜钟又准时炸响。
哐当,哐当。
粗哑的钟声穿透薄雾,硬生生把一屋子熟睡的人拽醒。陆东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发酸。
入宗这些日子,每天过得一模一样,半点新鲜气没有。寅时起,卯时干,日日重复,像是被钉死在这套规矩里,动弹不得。
晨起洗漱更是一桩磨人的小事。大通铺外就摆着两口大缸,全院几十号杂役共用,僧多水少,永远抢得厉害。手脚快的老杂役,总能先舀一瓢清亮井水,洗漱干净利落。
陆东素来不爱争抢,每次都等所有人用完,才上前接缸底剩下的浑水。水里飘着细碎落叶、泥沙,摸着温浊黏手,他随便掬两把抹把脸、洗下手,就算收拾完毕。不起眼的隐忍退让,早已是他在底层最习惯的活法。
身旁的杂役们麻木穿衣穿鞋,脸上全是熬久了的疲惫。没人愿意多说话,醒过来,就只剩干活这一件事。
陆东麻利套上灰扑扑的杂役布衣,摸出自己那双磨薄底的草鞋套上,踩着一地微凉的潮气,跟着人流走出大通铺。
院坝里已经站满了人。
晨雾厚重,冻得人哆哆嗦嗦。天光底下,一张张少年的脸要么困倦,要么麻木,少数新人还带着一点拘谨。
负责点卯的灰衣小吏面无表情,捏着竹牌挨个点名,声音干巴巴的,毫无波澜。
“陆东。”
“在。”
“今日值守西坡灵田,差事两项,搬运灵土、修剪杂草乱枝。日落之前尽数完工,不许拖沓。”
小吏说完便跳过他,继续往下点名,没有多余叮嘱,也没有半分客气。
陆东早已习惯。在杂役院,人不值钱,活最值钱。上头分派什么,老老实实接着就是,半句废话都不用有。
一队人踏着晨雾往西坡灵田走。路上没人闲聊,全都闷头赶路。前几日清扫山道还算轻松,今日灵田的活,是杂役院里数得着的重活、累活,人人清楚。
西坡灵田占地不小,一垄一垄的药草整整齐齐铺开,顺着缓坡延伸。只是远远看着,就能觉出几分不对劲。
寻常草木皆是生机勃勃,唯独这片灵田的灵草,叶片偏淡,长势蔫蔫的,看着没什么精神。
分到活计,众人四散分开。
陆东先去田边库房领了竹筐和小铁铲,弯腰开始搬灵土。
灵土看着黝黑细腻,摸上去带着一丝浅浅的凉润气,是宗门专门用来滋养灵苗的土料。只是分量极沉,小小一筐,压得肩膀发酸发麻。
他一趟一趟往返库房与田垄之间,来回奔走。晨光慢慢爬上山头,雾气散尽,汗水却慢慢浸透了他的后背粗布衣裳。
搬完灵土,又蹲身修剪杂草。
这几年天地灵气日渐稀薄,连田里的草木都变了性子。早年灵气充足,杂草根系浅、长势疯乱,一拔就是一大片,省力得很。如今灵气匮乏,灵草长不旺,杂草反倒把根系死死扎进深土,紧紧缠绕着灵苗根茎,像是拼了命抢夺仅剩的半点灵气。
陆东蹲在田垄间,指尖反复抠进湿润泥土里。稍一用力,嫩草根就容易扯断,若是伤到灵苗,便是过错;可力道太轻,杂草根系拔不干净,不出几日又会重新疯长。
一来二去,同样的活,要比往年的杂役多费成倍的力气。指尖很快被草根勒出细密的红痕,磨出浅浅的裂口,沾着泥水,隐隐发疼。
旁边两个干了多年的老杂役,手上不停,随口低声唠着闲话。
“这灵田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一个黑脸中年杂役叹着气,伸手拂过蔫软的灵草叶,“早些年我刚入宗的时候,这片坡地灵气足得很,灵草疯长,杂草更是除都除不完。哪像现在,养得小心翼翼,收成照样一年薄过一年。”
另一个人接话:“不止灵草,灵土也一样。新运来的灵土,头两天还有点润气,搁个三四天,那点灵气就散干净了,跟普通黄土没两样。这天底下的灵气,是真的越来越薄了。现在干活比前几年累一倍,不是我们变懒,是世道越来越熬人。”
陆东听在耳里,记在心里。
他抬手抓起***边的灵土,细细感受。掌心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轻飘飘的,抓不住、留不下。
他记得那本《引气吐纳诀》上白纸黑字写着,灵气浓郁之时,入体如沐春风,丹田温热充盈。可他入宗数日,日夜打坐,别说温热充盈,连一点灵气触感都从未有过。
原来不是自己不够刻苦,是这天地本身,就日渐贫瘠。
正想着,田垄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呵斥声。
陆东抬头看去,只见一个年轻杂役被小吏当场揪住。那人袖管鼓起,怀里鼓鼓囊囊藏着东西,被当场搜出满满一把细碎灵土。
“私藏宗门灵土,胆大妄为!”小吏脸色冰冷,“扣除两日口粮,罚午后加劈百斤木柴!再有下次,直接逐出杂役院!”
那少年脸色惨白,连连求饶,却半点用处没有。
周围干活的杂役全都默不作声,没人敢求情,也没人敢多看。
陆东心里暗暗警醒。
宗门底层,资源金贵得吓人。半点灵气、一点灵土,都被宗门盯得死死的。底层杂役看似自由干活,实则处处都是红线,碰一下就是惩罚,轻则扣粮受苦,重则直接扫地出门。
安稳待着,已是不易。
整整一天,陆东都泡在灵田里。
日头从东升走到西斜,手上的活不曾停歇。重活磨人,体力消耗极大,中午一份粗粮窝头、一瓢凉水,根本顶不住整日的消耗。等到申时收工,他双腿发飘,肩膀压得酸痛,整个人累得只想瘫倒休息。
一众杂役拖着疲惫的身子,慢悠悠返回杂役院。
刚进院坝,那个灰衣小吏便站在石台上,抬手拦住人群。
“灵田夜间需加人手轮值护苗,防备山鼠毒虫啃噬灵草。”
小吏声音平淡,目光在人群里扫过,随即点出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正是陆东。
连同另外两个平日里干活踏实、性子沉默的杂役,一并被挑选出来。
“你们三人,从今起调任灵田夜班值守。”小吏语气直白讲明辛苦,“夜里需起身两回巡看围栏,蚊虫多、睡不整觉,差事不轻松。灵田侧面有三间陋室,你们即刻搬过去住,随叫随到。”
话音落下,周围不少杂役暗自松了口气。
夜班值守熬人,夜里睡不安稳,还要受山间蚊虫叮咬,不是什么好差事。
跟着引路的杂役,陆东来到田侧的单间陋室。
屋子极小,土墙木顶,一扇窄小的木窗,屋里就一张老旧木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木桌,空空荡荡,简陋至极。
可对比拥挤嘈杂、汗味霉味混杂、日夜不得清净的大通铺,这里也算清净。
独门独屋,无人吵闹,无人打鼾,再也不用忍受旁人整夜的翻身动静和嘈杂声响。桌上空空荡荡,终于能安稳摊开功法册子,摆放自己仅有的一点零碎物件。
踏入小屋的那一刻,陆东心里只觉得踏实松弛。这是他上山入宗以来,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能安安静静喘口气的地方,心里满是庆幸。
天色彻底黑透,山间夜色沉得很快。
这排单间陋室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阵阵山风穿林而过的声响。
陆东盘膝坐在床板上,拿出泛黄破旧的《引气吐纳诀》,照着口诀缓缓调整呼吸。
从前在大通铺,人声嘈杂、动静不断,他总以为自己感应不到灵气,是环境太过纷乱、心神不宁所致。如今四下无人,万籁俱寂,周遭再无半点干扰,他凝神静气,满心期许,以为总能摸到一丝灵气的踪迹。
可现实依旧冰冷。
他缓缓吸气、呼气,一遍遍重复吐纳法门。天地间的灵气零零散散,稀薄得像一缕缕青烟,吸入口鼻,流入四肢百骸,轻飘飘没有半点质感。
一入丹田,即刻散尽。
半点留存不住。
极致安静的环境,让他更加清晰无比地确认,阻碍他修行的从来不是外界喧闹。是天地间的灵气本就稀薄滞涩,日渐枯竭。
任凭他再自律、再刻苦、再守规矩,在这日渐衰败的世道里,依旧寸步难行。
白天老杂役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天地灵气一年不如一年,修行只会越来越难。
陆东心底生出浓重的迷茫。
他日日吃苦受累,耗尽体力,熬得身心俱疲,放弃了凡间安稳,赌上家里所有积蓄换来的仙门机会,到头来,连最基础的修行门槛都踏不进去。
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困在杂役院,日复一日做苦役?等到年岁渐长、体力衰退,干不动活的那一天,就被宗门毫不留情地赶下山?
夜色渐深,困意层层翻涌。白天重活、夜里值守,睡眠被硬生生拆分,他心神疲惫,打坐片刻便头脑发沉,好几次脑袋微微下坠。
修行无望,前路漆黑。这修仙路,哪里有半分传闻里的风光,只剩无尽的煎熬与消磨。
夜深之后,轮值时辰到了。
陆东拎起一盏老旧竹灯,灯火微弱,随风轻轻摇晃,照着身前方寸之地,缓步走向西坡灵田。
今夜月色暗淡,山林黑压压一片,寂静得吓人。
交接的老杂役见到他,随口叮嘱。
“值守安分守在围栏之内,别乱走。后山分三层,外层灵草区、中层猎场,深处还有一片废弃古遗址。那片内层荒区阴气极重,巡山堂从来懒得去查,无人看管,杂乱得很,千万别靠近。”
说完,老杂役便转身离去,只留陆东一人,守着整片漆黑的灵田。
木栅栏围成的围栏,是杂役值守的边界。栏内是规整灵田,安全可控;栏外,便是蔓延无尽的幽深密林,直通后山深处。
夜里的山风格外怪异。前山吹来的风还算温润,一旦有风从后山密林翻涌过来,瞬间就变得沉冷滞闷。
每当那股冷风扫过灵田,周遭虫鸣会瞬间骤停,整片山林陷入死寂,连草木晃动的声响都消失不见。等冷风掠过散去,细碎的虫鸣才敢慢慢响起。
反反复复,格外怪异。
陆东提着竹灯,顺着围栏慢慢巡查,只当是深山夜色寻常异象,未曾深究,只是心底莫名染了一层淡淡的凉意。
走到围栏最偏僻的转角处,他脚步忽然一顿。
墙角贴着栅栏,长着几株细小的灵草嫩苗。
不知是地势缘故,还是贴近密林,这里的灵气明显比田垄别处浓郁一丝。浅浅的温润气息萦绕在草叶周围,格外显眼。
他心头瞬间冒出一个念头。
四下无人,夜色沉沉,无人看守。只要摘下一片嫩草叶含在口中,借着草叶残存的灵气,夜里打坐必然轻松不少,至少能稍稍弥补灵气稀薄的缺憾。
不过指尖微动,白天那名私藏灵土被罚的少年,立刻浮现在脑海。
宗门资源,分毫必究。
贪一点灵气,看似小事,一旦被发现,便是口粮尽扣、加重苦役,甚至影响留在宗门。
他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安稳,不能冒半点风险。
转瞬之间,陆东压下心底的贪念,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巡查围栏,再没有多看那几株灵草一眼。
安分、谨慎、守规矩,是他现在唯一的保命路数。
一夜无事。
他一圈圈巡逻,熬过漫漫深夜,始终守在围栏之内,半步不越雷池。
天边渐渐泛起极淡的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交接完值守差事,陆东拖着酸胀沉重的双腿,慢慢走回自己的单间陋室。
推开木门,山风顺着窗缝灌进来,带着一股幽幽沉沉的凉冷,不似寻常夜风,反倒透着一丝死气。
他反手关门,坐在冰冷的床沿上,满心疲惫,默然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就在这时,寂静无比的后山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模糊的异响。
声响极轻,转瞬即逝,像是不知名东西的低吟,又像是枯根断裂的闷响。
等他凝神细听,整片山林又恢复死寂,只剩呼呼风声回荡。
什么都没了。
屋内安静得可怕。
陆东静静坐着,心底的沉闷愈发浓重。
后山那片无人看管、阴气沉沉的废弃古遗址,像是一张蛰伏在黑暗里的嘴,藏着所有不为人知的隐秘,静静蛰伏在天玄宗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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