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算力盲区

第七章 算力盲区

离开水塔的那一刻，没人敢走灯火通明的主巷。

老邱人走了，但他那股压迫感还钉在巷子里。不是什么看得见的监视，就是一种直觉——你知道，有个人已经把你记在了本子上，不会就这么算了。

陆恪熟门熟路，带着陈砚和温知夏钻进墙体夹缝的管线通道。

通道又窄又矮，必须全程弓着身子挪步。四周老旧金属管线盘根错节，管壁凝满冷凝水，手一碰就是刺骨的凉。管线里持续飘出低频的电流嗡鸣，闷闷的，像是整条巷子在低声喘气。

陈砚走在中间，脚步沉得厉害。

之前帮何秀兰稳压波纹留下的反噬，到现在还嵌在骨头缝里。不是撕心裂肺的疼，是没完没了的眩晕。太阳穴一阵阵抽痛，脑子里不断蹦出别人的情绪碎片：绝望，无力，还有一个母亲死死捂住孩子、不敢哭出声的压抑。这些本不属于他的感受，乱糟糟在意识里打转，甩都甩不掉。

小乐蔫蔫贴在他掌心，往日柔和的微光暗下去一大半，安安静静趴着，像是力气已经耗得差不多。

它同样在扛代价。

走在最后的温知夏，神经绷得很紧。她身侧常年萦绕的白雾压得极低，几乎贴在袖口，刻意收敛全部气息。三年躲躲藏藏的本能刻进骨子里，每隔几步就要停下，侧耳分辨周遭动静，眼底压着挥不开的悔意。

她本来可以什么都不管，安安稳稳缩在水塔里，靠着雾灵宠篡改波纹，一次次混过片区清扫。

今晚贸然出手，把三年攒下的安稳全打碎了。

留给她的退路，已经没剩下多少。

三个人一路往前，没人开口说话。谈不上什么并肩作战的热血，不过是被危机硬捆到一处，互相提防，各怀心事。

钻过三道弯弯曲曲的夹层，陆恪停在一扇锈得掉渣的铁皮门前。

他伸手轻轻一推。

“吱呀——”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密闭通道炸开，刺得耳膜发疼。

门里面是废弃许久的配电间，配电柜歪歪斜斜靠在墙上，蒙着厚厚的灰，外露的线路老化开裂，地上散落着碎芯片、剥落的管线外皮。这里位置偏僻，远离主巷监测节点，平日里几乎不会有人过来。

关门，落上简陋的门栓。

狭小的房间瞬间隔绝外面所有声响，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恪蹲下身，撸起袖子擦掉地上积灰，拿指尖在灰层上勾画出片区台账的层级简图，线条干脆利落。

“老邱放出来的话不是吓唬人。”他盯着地上的图，压着嗓子，“他说要翻台账，就一定会翻到底。”

陈砚站在一旁垂着眼。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醒悟，之前所有侥幸都不堪一击。他们靠杂波搅乱信号、靠白雾伪装波纹、靠小乐精准锚定，一次次骗过稽查隼，躲过系统自动巡检，自以为摸到了活下去的门路。

可机器好糊弄，人不好骗。

人的脑子，会记住线索，会顺着痕迹往下挖。

“沈和身上的标记记录，还有何秀兰被改动过的波纹痕迹，两条记录全都存在库里。”陆恪指尖点在简图两道分叉线上，“老邱只要查到其中一条，顺着关联链条，另一条也跑不掉。”

他抬眼望向温知夏。

“还有你。三年前你出手帮人的旧档案还留着。今天他亲眼看见你跟我们站在一起。一旦两边信息对上，你也跑不掉。”

后半截话他没有多说，但后果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温知夏脸色白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稳，是多年夹缝求生磨出来的冷静：“我的雾只能处理当下正在流动的波纹，可以搅乱、掺进噪音做伪装。那些已经归档入库的旧记录，我改不动，也遮不住。”

她顿了顿。

“那两道旧痕迹，救不回来。”

配电间陷入短暂沉默。

陈砚低头看着地面的草图，两条线条分别连着沈和、何秀兰，最后交汇在代表自己的那一点上。所有祸根，都汇集在他这里。

“旧记录改不了。”陈砚开口，“那能不能不让新的痕迹被捕捉到。”

另外两个人同时看向他。

“你的雾可以扭曲波纹，让系统识别失效。”陈砚看向温知夏，“如果一道波纹，从始至终都是失真的状态呢？”

陆恪眉头拧起：“你打算怎么做？”

“只要噪音的浓度足够就可以。”温知夏回答，“但外部环境一旦干净，波纹原本的特征立刻就会暴露。”

“所以问题不在于能不能裹住。”陆恪话音忽然压低，像是脑子里抓到某个关键点，“而是——能维持多久。”

他盯着地上的草图，久久没有出声。

“我一直以为台账数据库是死的。资料存进去，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等着系统调取查阅。”他语速放得很慢，一点点梳理思路，“可说不定它是活的。”

陈砚和温知夏都看向他。

“系统每次扫描，不是单纯读取存档里写死的数据。”陆恪指尖重重点在图上，“它会重新采集此刻现实里的波纹，拿现实采样和存档快照做比对。”

“存档，只是某一瞬间拍下的快照。现实当下的波纹一旦和快照不一样，系统就判定异常。”

“没错。”温知夏接上话，“这也是为什么被修改过的波纹会被揪出来，现实和存档对不上。”

“那假设不是只错一次。”陆恪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每一次采样，拿到的全是失真的数据。”

“什么意思？”

“你的雾持续制造扭曲。”陆恪解释，“系统每一轮过来采集，收到的全是被噪音篡改过的波纹。十次，是错的。一百次，依旧是错的。”

温知夏瞳孔微微一缩。

“反复比对全部对不上……系统会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存档的快照本身出了问题。”

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三个人几乎同一时间想通其中关节。

不是抹除已经写好的档案。而是让系统每一次核验，都拿到一份错误样本。次数多了，机器自己会对存档产生怀疑。

“算力盲区。”陆恪低声吐出这四个字，像是终于读懂一个听过无数次的传闻，“这就是秦家那片盲区的运作逻辑。”

“城西那片管线三年前断供，杂波浓度一直异常。”陆恪继续说道，“以前我以为那是一块物理区域。现在才明白，那不是一块地方，是一种状态。”

温知夏沉默片刻，嗓子微微发干：“想要稳住这种状态，噪音就不能断。”

陆恪点头。

“普通安全屋，关上门就万事大吉。”他说，“这个不一样。它像块踏板，你踩着，它才生效。一旦松开，瞬间全部失效。”

“那谁来维持噪音供给？”陈砚问道。

陆恪看向他，答案不言而喻。

白雾负责扭曲波纹，但扭曲产生的噪音会持续衰减，必须源源不断灌入新的波纹能量才能续上。稳压的人，要承担这份供给。

“拿我自己的波纹去填。”陈砚说道。

“反噬会一层层往上堆。”温知夏提醒他。

“我清楚。”

“不止是叠加这么简单。”温知夏直视他，“你拿自身波纹去喂噪音，等于把你自己也搭进去。你就不怕你的波纹本身彻底崩坏？”

话说一半，她又把话咽了回去，移开目光：“先做实测看看。”

实测操作并不复杂。

温知夏放出灰蒙蒙的雾，包裹住小乐。陈砚闭上眼，分出一部分自身情绪送进雾里。不全是从别人身上承接来的碎片，也混杂着自己心底那些来历不明、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的零碎画面。

监测器屏幕上，波纹曲线迅速变得杂乱失真。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陆恪紧盯屏幕：“要是稽查系统这时候扫描，读到的就是这份被污染的数据。”

“系统会直接判定异常吗？”

“不会直接标红抓人。”陆恪摇头，“只会打上存疑标记。”

“存疑能撑多久？”

“看噪音厚度。”温知夏说，“噪音足够厚重，就可以一直卡在存疑状态。噪音一旦中断——”

“全部露馅。”

“我们就完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实测结束，温知夏收回雾气。

陈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刚才被他压进噪音里的，那些外来情绪碎片、还有自己身上说不清来历的记忆，相当于又在精神里碾压了一遍。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闪过零碎幻影。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旧伤口，钝痛一阵阵传来。反噬明显加重。

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仅仅只是初步代价，还是持续自我稳压，会把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一层一层全都逼出来。

就在这时，陆恪身上改装过的窃听器滋滋响起电流杂音。

不是尖锐警报，是一个年轻稽查人员公事公办的声音，透过电波传出来：

“邱哥，台账翻出来几条记录。滤尘巷片区近一周波纹异常一共三条，其中一条关联沈和的标记。”

老邱的声音很低，听着漫不经心，却带着压迫感：

“给我三天时间，把人带到我跟前。”

年轻稽查顿了顿，继续汇报：

“另外城西老旧回路，三年前断供之后杂波一直异常，上面怀疑有人私接线路。”

“嗯。”

“要不要一并处置？”

“两件案子放在一起查。”

电流杂音戛然而止。

配电间里，三人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查的速度，比我们预估的要快。”陆恪语气平淡，“而且已经开始并案比对线索。”

“眼下他还没把城西私接回路，和滤尘巷做稳压的我们联系到一块。”陈砚开口，“但给他三天时间，迟早会串起来。”

“到时候我们就彻底藏不住。”陆恪接话。

温知夏抬眼：“那算力盲区还能搭建吗？”

“可以。”陆恪给出答复，“但是得换场地。”

“什么意思？”

“水塔那边没有大型回路，缺少持续的杂波源头。”他看向温知夏，“想要稳住盲区，就得把城西那条回路的杂波，引到水塔这边。”

温知夏愣了一下：“私接秦家掌控的那条回路？”

陆恪沉默地看着她。

屋子里再度陷入寂静。

陈砚低头看向掌心，小乐的光芒，比测试之前又暗淡一截。

留给他们的缓冲早就不足六个小时，滤波件存量不多。沈和头顶那串灰色倒计时还在不停跳动，老邱已经翻到他的名字。

三天。老邱限定三天拿人。

他们要在这三天之内，完成回路杂波引流，改造水塔，赶在老邱把线索全部串通之前，把水塔变成一处系统不敢确认的算力盲区。

“引流需要专用硬件装置，要截取回路、定向传导杂波。”陈砚说道。

陆恪点头：“整条滤尘巷，能拆解改装出这套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他停顿片刻，吐出那个名字。

“顾铁。但他向来不沾稳压这类活。这种会招惹稽查杀头的麻烦，他躲得远远的。”

“那能不能谈交易？”

陆恪思索几秒：“他只做买卖。只要代价足够，就有谈的余地。”

陈砚攥紧拳头，胸口钝痛还在反复跳动。那些外来情绪碎片、陌生的记忆残片，在骨血深处蛰伏，等待被一点点挤压翻涌出来。

“那就去找他，问清楚代价。”

水塔上方，合金穹顶缝隙漏下细碎灰雨，沙沙敲打金属挡板。

三天期限摆在眼前。

属于滤尘巷的清算，已经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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