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访抄

杜衡把两人约在城门外的茶棚碰头，天还没亮透。

“你去府城比程文价钱，我去县前街说书。

”杜衡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说书倒容易，难的是把话编圆了——你一个穷童生，凭什么替县里书坊比价？”“凭我算得快。

”陆昭把一个布囊挎上肩，“你就说墨隐堂要一批程文选本，沈掌柜放话出来找三个书坊比价，我去府城探行情。

这话头是现成的，沈砚秋昨天确实在挑程文选本。”杜衡咂了咂嘴：“你倒会借她的脸。”“借脸不花钱。

”陆昭已经迈了半步，又回头，“你别把话说太满。

说得越细，被人盘问的时候破绽越多。

就说我走前只提了两家名字——聚文堂、文萃斋。”“为什么提两家？”“一家太扎眼，三家太假。

两家中有一家真的，就够了。

”杜衡点头，转身往另一条岔路走，嘴里已经开始念叨：“陆家那小子啊，腿真快，天不亮就往府城去了…”陆昭没再听，甩开步子上了官道。

出城十五里有个茶亭，三根歪歪扭扭的杉木撑着个草棚，棚下卖大碗茶的老汉正往灶膛里塞柴。

陆昭要了一碗粗茶，坐下来翻陈伯渊给的那册《禹贡》旧注。

书封早磨没了，内页倒还齐整，只是纸边叫老鼠啃过，缺了两三个角。

他翻到导水一段，正想合上，眼睛扫到页边空白处有一行极细的批字。

字是用秃笔写的，墨色已经沉进纸里，不像是近几年添上去的。

“聚文堂用纸出京口，帘纹细而密。”陆昭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他抬起手指，从批字的位置往下量到正文末行，又横着比了比两端空隙——他做了个简单的折算：按《禹贡》正文每行十二字、每字间距约两份算，这行批字与正文之间空了整整八行的高度，中间没有挖补痕迹，说明批字写在正文验收之后。

陈伯渊当年读这本书时，亲手补了这条注。

也就是说，三十年前的陈伯渊已经在跟聚文堂打交道。

陆昭把茶碗搁下，脑子里开始拼：聚文堂的纸从京口来，帘纹偏窄偏密，这跟寻常书坊用的闽纸、浙纸都不一样。

礼部誊录所收卷用的也是京口官纸——他从礼房那份调卷簿上见过纸样记录，帘纹间距写得清楚。

这两者是不是同一批货？

他记下了，又翻了两页，确认后面没有别的批字。

老汉来收碗时问他要不要添水，他摆摆手，起身出亭。

府城东门内大街往南第三个弯，聚文堂的黑漆招牌比周围的铺面都高一截。

陆昭在门口站了一息，把气匀稳了才进门。

柜台后头站了个穿灰细布直裰的中年人，留着两撇鼠须，正拿鸡毛掸子扫书架子上的灰。

“客官看什么书？”“不看。

”陆昭把布囊里沈砚秋给他带的程文选本样品取出来，“县里墨隐堂要进一批程文选本，沈掌柜叫我来比三家行情。

聚文堂要是价钱合适，往后就是长期买卖。

”鼠须管事眼皮抬了抬，把鸡毛掸子搁下：“墨隐堂？

城东那个墨隐堂？”“就是城南巷口那家。”“沈掌柜的买卖，我们自然是想做的。

”管事换了副笑脸，从柜台底下抽出几摞程文，“你比哪几种？”陆昭一本一本翻。

他翻书不只看价码，主要看纸。

第一本，《四书程文选粹》，纸面粗，帘纹宽，墨色偏黑，这是闽纸，市面上最常见的便宜货。

第二本，《小题正鹄》，纸面滑一点，帘纹密一些，但印色发灰，墨浮在纸面上，不行。

第三本一上手，他指尖一顿。

帘纹窄，两条纹路之间细得几乎要贴在一起，纸面光滑紧实，印色微微偏紫——这种紫不是朱砂调出来的，更像是加了紫矿粉的墨，官刻的朱卷批语常用这种墨。

他翻到序言末页，角上有一方闲章，印色也是同一种紫。

陆昭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把书合上搁回去，皱起眉头。

“这本印得还行，但纸不对。

”他指了指第三本，“这纸纹太窄，写字容易浮墨。

你们从京口进的纸？”管事笑容僵了一瞬：“客官好眼力。

京口纸是我们家的老路子，别家拿不到。”“什么价？”“比闽纸贵两成。

”“贵两成还浮墨，那不如买文萃斋的浙纸。

浙纸帘纹适中，写上去吃墨稳。

”陆昭说着把第三本往外推了推，“你要是这个价，我回去不好跟沈掌柜开口。

”管事连忙把书又拉回来：“价钱再议——何况这纸只有我们有路子，别家要京口货也拿不着。”“什么路子？

”管事忽然警觉，笑了一下，没接话，拿鸡毛掸子又扫了两下柜台面：“客官要是诚心买，我让后院再拿几样抄本给你看看。”陆昭不追问。

他知道“有我们的路子”这五个字已经把话说够了。

他转了口风：“那正好，我还想请人抄两页样张带回去给沈掌柜过目。你们后院有抄手吧？”“有有有。

”管事往柜台外走，掀开侧门帘子冲里头喊了声，“老何！

带客人去后院抄书间。

”后院天井不大，四面抄手游廊底下摆了七八张条桌，每张桌后头坐一个抄手，正埋头写字。

屋里只听见笔尖刮纸的沙沙声，连咳嗽都压着。

管事指了个空位叫陆昭坐，又喊老何来听吩咐。

陆昭把样张的格式讲了：程文选本的一页正文，半页批语，要按墨隐堂的款式抄。

老何应着，转头叫抄手接活儿。

陆昭等的就是这个空当。

他装作踱步看抄手写字，慢慢走到最角落那张桌子旁边。

这人四十来岁，腿脚不方便，凳子旁边搁了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

字写得极工整，一笔一画都使暗劲，桌角还压了半张废纸，上头按朱卷格式练过——籍贯栏、三代栏、骑缝编号、批语位，一样不少。

陆昭扫了一眼他正在抄的纸面，心里定了。

骑缝编号的位置在右上角，编号头一个字是“贡”字头，这是礼部誊录所收卷时的编号规则，外头书坊抄程文根本用不上这个。

他凑近半步，指着纸面说：“老哥这个骑缝号写得太靠上了。

誊录所收卷，编号压在骑缝线上对半开，批语位留两指宽——你这个窄了。”那抄手抬头看他。

“你是行家？

”“不算，替人抄过程文选本，被退过三回，记得疼。”抄手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管事在廊下站着，往这边瞥了一眼，没过来。

陆昭压低声音：“我姓陆，县里来的。你贵姓？”“姓顾。

”抄手也压着嗓子，笔没停，“行四。”“顾老四？”陆昭心里一跳，“顾某是你什么人？

”顾四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墨点。

他没抬头，只把左手伸到桌下，晃了一下，意思是别说了。

管事已经往这边迈了半步。

顾四重新落笔，嘴唇几乎没动：“你要抄什么，外头说。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搁在沙沙的写字声里，连旁边的抄手都听不见。

“收工你在巷口等我。

”顾四没答话，只把墨点那页抽出来团了扔进废纸筐，另外铺了一页新纸。

傍晚收工，陆昭在聚文堂侧巷的烧饼摊前站着。

顾四拄着拐从后门出来，看见他，脚下顿了顿，想绕又没绕。

陆昭迎上去：“顾四哥。”“我不认得你。”顾四别过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