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冷房

府试第二场的卷子交上去第三天，陆昭在府学后街截住了谢云壑。

谢云壑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见是他，先笑了一下，随即笑意收回去——“不急着说话，找个背人的地方。”陆昭没动：“你说过，我赢的不是题。

”谢云壑脸色微变，目光往两边扫了一圈，压低声音：“走，去巷子里说。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头顶晾着洗过的儒衫，水珠滴在肩上。

谢云壑把烧饼包进油纸揣好，才开口：“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文章写得怎么样，你心里有数。

”陆昭盯着他，“你那天说‘赢的不是题’，是提醒我，还是替谁捂话？”“替你捂什么话？”谢云壑皱眉，“你莫胡猜。

”“我没胡猜。

我只是想明白了——府试阅卷分房，分到哪一房，比文章好还管用。”陆昭顿了顿，“冷房和热房，差多少？”谢云壑不答，低头去拍袖口上一块灰。

“冷房荐卷十不取三，热房十可取八，差一倍多。”陆昭说，“对不对？”谢云壑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叹口气：“你从哪儿听来的？”“你先答我对不对。”“…

”谢云壑沉默了片刻，“大体不差。

可这规矩不载于《科场条例》，你查也查不到明文。

都是历科攒下来的老底子——哪个房官手紧，哪个房官手松，主考心里有本账。

号簿考前就编定了，谁分到哪一房，全看那一纸。”“号簿在谁手里？”“提调官编，监临官验，封存进匣。

”谢云壑说到这儿，忽然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些做什么？

放榜还早，你回去等就是了。

”陆昭没再追问，只点了一下头：“行，我知道了。

”谢云壑反倒不安起来，追了一步：“陆昭，你别乱来。

分房是提调官按册编的，有例可查，你翻不出错处。”“我又没说要翻什么。”陆昭回头看他，“你慌什么。

”谢云壑被他噎住，半天才说：“我慌你。

你这个人，一认真就要拆人家房子。”陆昭笑了笑，没接话。

隔日，陆昭提着两刀黄纸去了府学。

周允明正在明伦堂后头的小房里打盹，见了他，先把眼皮掀了掀：“府试还没放榜，你倒勤快。”“想请先生帮个忙。

”陆昭把黄纸搁在案上，“府学前几科的磨勘抄册，能不能调出来看看？

”周允明坐直了身子：“你调那个做什么？”“想对个数。

”陆昭说，“前几科每房荐了多少卷、中了多少人，抄册上都有。

我想核一核。”“核什么核？

”周允明皱眉，“磨勘抄册是存档的东西，不是给你算账玩的。

再说——”“按磨勘条例，罚俸、参劾皆有旧例可循。

”陆昭说，“抄册是府学存档，学里调阅不违制。

我以府学名册的名义借出来看两日，看完原样归还，不损一字。

”周允明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想知道自己落在哪一房。

”陆昭说，“落在热房，我就不用操心；落在冷房，我总得知道冷到什么份上。”周允明犹豫了三天。

到第三天傍晚才捎了句话来：抄册在丙字柜第三格，看完了自己放回去，别叫人撞见。

陆昭连夜翻了四科的磨勘抄册。

逐房誊录荐卷数、取中数，用炭笔在废纸背面列了张大表。

冷房四科平均荐卷一百一十，取中二十七；热房荐卷九十八，取中七十九。

冷热差近两倍。

他又把今年分房号簿的抄件借来——号簿虽封存，但誊录所的书手会抄一份备查，周允明连这层门路都给他找了。

陆昭的朱卷编号是“地字四十七号”。

号簿上写得明白：地字房分配房官周敬修，翰林院检讨，分管第六房。

陆昭再翻前几科的座名录，第六房连续四科取中都不出二十，是府试里出了名的冷灶。

他坐在府学后墙的槐树底下把数字又对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册子。

冷房就冷房吧。

可他没急着起身，又翻了翻周敬修的履历。

翰林院检讨，籍贯松江府华亭县。

再往下查，保结引荐人曹七也是华亭县人。

同县。

陆昭盯着“同县”两个字看了很久，伸手在炭笔字上敲了敲。

按《科场条例》，房官与举子有同籍之谊者，当自行呈请回避，不再阅本房卷。

这不是律例明文，是回避条例里一条老规矩——没人主动提，便没人主动避。

可只要有人递话，房官自己请辞，卷子就得重新分房。

他合上册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一招递上去，能脱冷房，又不沾半点“闹事”的把柄。

干净。

当夜他去找谢云壑。

谢云壑住在城东客栈，听了来意，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手里的茶盏搁了又端，端了又搁。

“你要我爹去递话？”“谢父与周敬修是同僚。

”陆昭说，“一句‘同乡当避’递过去，他自然明白。

他自请回避，我的卷子调出第六房，重新分房，不伤任何人脸面。”“你说得轻巧！

”谢云壑压着声音，“我爹递话——递什么话？

递到人耳朵里，人家问起来，谁让你递的？

为什么递？

你让周敬修怎么想？

让府里怎么看谢家？”“所以要用你爹跟他的私交。”陆昭说，“话不过三人耳。

周敬修自请回避，对外只说循例，谁也不会追到谢家头上。

”谢云壑把茶盏往桌上一顿：“你算得都对。

可你每回都对，叫别人怎么办呢？”屋里安静了片刻。

谢云壑把脸别过去，喉结动了动，终于说：“话可以递。

可有一条——此事不能让人知道话是我谢家递的。”“行。”“你保证。

”“我保证。”陆昭看着他，“不写，不说，不认。

只你我知道。

”谢云壑苦笑了一下：“只你我知道——我爹都不知道是你出的主意？

他问我怎么了，我怎么说？

”“你就说，听人闲话，周敬修与府试某生同籍，恐招物议。

”陆昭说，“你爹是教谕，替府里省一桩麻烦，他会去。”谢云壑看了他半天，慢慢点了点头。

临出门时又回头：“你算得都对。

可你每回都对——”他没把那句话说完，摆摆手走了。

陆昭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被人算，他忍得住；算别人，还是算一个肯帮他的人，那滋味不一样。

次日午后，他去了墨隐堂。

沈砚秋在后间翻一只旧樟木柜，柜盖开着，里头一捆捆纸账用麻绳扎着，绳结上系着各色小布条。

她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只把手里的一页纸往账本底下一压。

“来得正好。

”她说，“我问你一句——这笔账，算谁的？”“你说什么账？”沈砚秋抽出那页纸，铺在桌上。

是一页旧纸账，上头记着去年冬天一批“礼部文书用纸”的批号、数量、出库日、经手人。

她又从账本底下抽出另一页，手指点着两行批号：“许家那批结状纸，批号是‘礼字壬申捌拾柒’，跟这一批‘礼部文书用纸’一模一样。

这批纸从不下县，只在府衙和礼部之间流转。

许家能拿到，说明什么？

”陆昭把那页纸接过来看了两遍：“府里有人给他递。”“不止。

”沈砚秋说，“你算的那些，是县里的账。

有些账在府里，有些账在更上头。

”她把纸收回去，重新压在账本底下，却没往柜子里锁，“你猜许家后头是谁？”“猜不着。”“我也猜不着。”沈砚秋说，“可我能看出来——一只手伸不到这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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