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缓取

陆昭把两张批语并排摆在膝上，看了很久。

一张发黄，边角卷曲，字迹褪成暗褐色，是三十年前陈伯渊府试落卷的批语。

“文有骨，宜缓取”，六个字，笔画起收处还看得见力道，像刀刻进纸里又被人拿布擦过一遍。

另一张是他半刻前刚从榜旁抄的，墨迹还新。

“文如利刃，才高而锋露，抑之使知敛”，落款处一行小字，笔锋更谦和些——“所以全之也”。

同一支笔。

陈伯渊喝酒喝得慢，一杯分三口，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两张纸。

他忽然伸手，指节在“文有骨”三字上点了点：“你瞧这个‘骨’字。

我那年写策论，论河漕，说漕运折耗该按道里远近分段核，不能一刀切。

房官读懂了，批我‘有骨’。

”他翻过旧纸，在背面找到三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迹，是陈伯渊自己当年用蝇头小楷抄下的落卷原文摘句。

“他读懂了，才要压。

”陈伯渊把酒搁下，“你用的是《禹贡》里数折算那条路，山川里程、道里远近，化成数，再拿数去对账。

我三十年前走的也是这条。

范某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才批你‘文如利刃’。”“他不是怕我张狂。”陆昭说。

“他怕你走通。

”陈伯渊声音发涩，“走通了，他当年压我这一笔，就得翻出来重新算。

”破巷里有风穿过来，卷着隔壁院墙的炊烟。

陈伯渊说完这句，像被自己的话噎着了，低头去摸酒壶，摸了半天没摸到嘴，酒洒了半襟。

陆昭把那张发黄的旧纸叠好，推回陈伯渊面前。

“我不用这个。”陈伯渊停住动作，抬头看他。

“拿三十年前一件旧事去逼他抬我的名次——”陆昭声音很平，“那跟他压我，用的是一套东西。都是拿人做账。”陈伯渊看了他很久。

巷口有狗叫了两声，又远了。

老童生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开，眼睛却没跟着弯：“我三十年前也是这么想的。

”他把酒壶搁到脚边，壶底磕在青石上，当的一声，“你猜我后来中了没有。”陆昭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陈伯渊的答案挂在村塾墙上——一张裱了三十年的落卷，迎门挂着，逢人便说是自己这辈子写得最好的一篇。

他教了一辈子学生，没教出一个秀才，自己也没中。

陆昭站起来，把陈伯渊洒湿的前襟往里掖了掖，没再多话，转身出了巷子。

天已经擦黑。

城东这一片都是矮房破瓦，日头一斜，光就落到别处去了，只剩石板路上薄薄一层灰白。

他走出巷口，见沈砚秋立在墙根，手里攥着一卷纸，腕上旧银镯旁边串着把铜钥匙。

她没有道贺。

“你取中了。”她翻开账本，头也不抬，“第十七名。”“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她翻过一页，指尖点到一行墨字上，“你原拟第五。

范房官批了八个字，把你从第五压到十七。

榜旁抄的那段批语，是誊录官照房官原批抄出来的，一个字没改。”陆昭嗯了一声。

“你倒是沉得住气。”沈砚秋这才抬眼看他。

“我抄回来了。

”他从袖中摸出那纸批语抄本，在她面前晃了晃，“一字不差。

”沈砚秋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低头把账本翻到另一处。

“名次掺了水，这是头一件。

”她声音压低了，“第二件更要紧——你那张验算表，放榜前就有人抄了四份在府城传。

到今天，成了八份。”“八份？”“八份。

”沈砚秋把手里那卷纸摊开，是一张抄得工工整整的算式表，“没一份署你的名。”陆昭接过纸。

是他府试策问里用的那套验算格式：田亩四至在左，道里折算在中，核验结果在右。

连他涂改时惯用的右下斜杠都原样抄着。

“传得这么快？”“快得很。

”沈砚秋声音里带着她那股算账的干脆，“有人在府城几家书坊门口贴，有人塞进士子会文的茶楼，还有两份直接递进了几个廪生手里。

匿名，不要钱，白送。

白送的东西，传得最快。

”她翻到纸的背面，指着一处被改过的算式：“这一笔，不是抄错。

是有人把你的法子改了个方向。”陆昭凑近看。

那是第三步核验——拿鱼鳞册上相邻田块的面积求和，与本块所载亩数对照，误差超出三成即为可疑。

他原式是逐块递加，先算小计再算总。

这一份上，有人在第二步小计里多加了半亩，又把误差阈值从三成改成了五成。

“你算的是实，”沈砚秋合上账本，“他改出来的是虚。

你算多了半亩，误差就落到五成以内，本该报可疑的田块，变成了核验通过。”“不是抄手笔误。”“不是。

”她声音沉下来，“抄错是抄错，改方向是改方向。

这个人看得懂你的算法，还知道往哪个方向拨一笔，能让结果从‘可疑’翻成‘无弊’。

”陆昭捏着那张纸，指腹在改动处来回摩挲。

墨色与上下文没有深浅之分，是同一段时间抄的。

改的人没有偷偷加一笔，他是在抄的时候就把数算好了，直接写下去的。

“一个能算虚数的人，会把账算给谁看？”沈砚秋问。

陆昭没有接话。

他把那张被改过的纸折了两折，收进腰间旧布囊。

布囊里还揣着那纸批语抄本，两份并排贴着，一份压他的名次，一份改他的方法。

“你打算怎么办？”沈砚秋问他。

他没回答，先问了一句：“那八份抄本，你能查到是从哪家书坊流出去的吗？

”沈砚秋翻了翻账本背面，指着一行极小的墨字：“纸是府城聚文堂的批号。”她顿了一下，合上账本。

“可聚文堂上个月刚换了个新东家——姓许。”陆昭抬头看她。

“对，就是县里那个许家。

”沈砚秋把账本收进袖中，语气平得像在报一笔货款，“他们在府城也有买卖。

”巷口的风忽然紧了一阵，卷着城东那片矮房顶上的碎瓦灰往人脸上扑。

陆昭低下头，隔着布囊按了按里面那张被改过的算式。

考场的墨卷，许家动不了。

弥封、誊录、磨勘，每一道都有手续，有底档，有经手人，牵一发得动全身。

可考场外他的名声，许家动得了。

把验算表传出去，改一笔数，让所有人看见“陆昭的法子算出来的结果是虚的”——不用进考场，不用买通誊录，不用碰一张朱卷，就能把他这个名字和“算不准”绑在一起。

用他自己的方法改他的账。

这一手，比范房官那八个字毒得多。

范某压他，好歹还留了个批语，还愿署个名、认个账，压完了说一句“所以全之也”。

许家连名都不署，连话都不留，只在八份抄本里挑一份，拨一笔数，然后往府城士子堆里一撒，等着它自己长脚。

陆昭把布囊的系绳紧了紧，抬头时眼里那点放榜以来的沉气，被什么东西冲开了一道口子。

“聚文堂的新东家，”他开口，声音不大，“许家哪一房的？

”沈砚秋已经转身往巷外走，听这话停了半步，侧过脸来：“你终于肯问了。”“我问的是哪一房。”“许家老二，许廷璋。”她边走边说，“挂的是他远房表舅的名，实际出钱盘下聚文堂的是他自己，上个月十五过的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