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拾册

旧鱼鳞册的事，陆昭是在放榜后第二日一早去问的。

他特意带了许家那张帖子，帖子上的名刺还留着墨香。

里长不在，当值的书办姓吴，五十来岁，眼皮耷拉，翻他帖子时像在翻一张过期的借据。

“旧鱼鳞册？哪一年的？”

“府试案卷里调过的那本。万历四十三年前后，本都图攒造。”

吴书办嗯了一声，从身后架子上抽出一卷泛黄的簿册，翻了两页，指头在纸面上敲了敲：“这个啊，年久失真，早按例作废了。”

“作废了，册子总还在。”

“在什么在。”吴书办把簿册合上，往架子上一搁，“去年冬月清库，积年废档，连同一批旧的图册残页，一并作价卖去纸坊了。”

陆昭眼皮跳了一下。

“卖给哪家纸坊？”

“不记得了。”吴书办重新翻开面前一本新册，提起笔，笔尖悬在册面上，却迟迟不落，像是要等这个不长眼的书生自己走。

陆昭没走，又问了一遍：“清库的底账上总该有——是城西还是城南？”

吴书办笔尖落下，写了个字，才慢悠悠道：“你要查田亩，去户房调新册便是。翻那些陈年烂纸做什么？泡都泡成浆了。”

陆昭看了他一眼，没再争。帖子收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院里日头刚翻过墙头，几个民壮正从侧门进来，跟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人低声说话。那人说完，朝院外一指，民壮便纷纷转身，脚步踩得院中石板砰砰响。

陆昭站在廊下数了数——四个，都往西门方向去。

他心里一沉，面上不动，加快脚步出了里长公廨。

城西是纸坊扎堆的地方。到墨隐堂时沈砚秋正在后间点货，听他说完，连手都没擦，从樟木柜底下抽出一捆纸账，在桌上一推。

“官署清库的废纸，走的是官纸作价，纸坊吃进时得在账上记批号。”她手指在账页上梭巡，嘴里念了一句，“城西收官废纸的一共三家……李家纸坊，去年冬月二十六，废档杂纸四十七斤，批号甲字十七。”

陆昭已经站起来了。

沈砚秋合上账本，抄起门边的薄棉披风往肩上一搭：“我跟你去。那批号我认得，掌柜若赖账，我拿账页拍他。”

两人赶到李家纸坊时，后院正冒着酸气。化浆池占了半个院子，池沿湿漉漉地泛着黑沫，两个短工合力推着一车废纸往池边挪。一人高的麻绳捆包已经有两包被推进池里，正慢慢往下沉，纸角在水面上洇开一团浊黄。

陆昭一眼扫过去，第三包还没入水，捆包侧面露出来的半截纸头上，有墨线。

那种墨线他熟，细直，带尺格，是鱼鳞图幅的图廓。

“停手！”

短工愣了，纸车一顿。陆昭已经蹿到池边，把第三包往外一拽，绳结松了半圈，纸页哗啦震开一角。

沈砚秋赶上来，两人合力把第三包和旁边第四包从池沿上拖回干地。

纸坊掌柜提着袍子从前面跑过来，嘴里嚷着“做什么做什么”。

沈砚秋弯腰从纸包缝里抽出一张湿了边的批号签，甩在掌柜面前。

“甲字十七，去年冬月官署清库的废档。你卖出去的纸，怎么自家后院又化上了？”

掌柜看清批号，汗就下来了，拿袖子擦了擦脸：“这……这批纸本已经归了人，人家说先寄在后院，化浆前再清点一遍——我看放了两日没人来，以为不要了。”

“谁订的？”

“不认得，只说是替公廨里一位老爷办事。”

陆昭已经蹲在地上拆绳。纸页受潮，揭一页停一下，手指不敢重。沈砚秋看他一眼，把掌柜拉到一边，拿账页一条一条对：批号、分量、入库日期、出库签押，最后逼着掌柜画了押，写明“甲字十七余货两包，已由墨隐堂代领”。

出了纸坊，陆昭怀里抱着两包用油布临时裹住的废纸，走了半条巷子才开口：“册子半角泡了水。”

“回去先揭页。”沈砚秋边走边看他怀里的纸包，“泡过水的纸最怕晒，回去摊在阴面，一层旧账纸隔一层，慢慢吸。”

“你柜里那捆樟木柜底的旧账纸——借我。”

“借？”她斜了他一眼，“一页一文。”

“先记账上。”

沈砚秋哼了一声，没再拦。

墨隐堂后间比前堂窄，靠墙一溜木架，架子上是版片、纸捆、墨锭、裁刀，角落一张长桌，原本是她对账用的，如今被陆昭铺了满桌。

他先把两包纸包拆开，一页页往旧账纸上贴。纸脆得厉害，边角一碰就掉渣，有几处虫蛀成如意孔，指头一碰就豁开。他揭了半个时辰，才把能分离的图幅清出来，约莫二十余幅，按千字文编号排开，缺了十几号。

“比例尺呢？”沈砚秋举着灯站在他身后。

陆昭一幅一幅过目，摇头。

“这幅墨污了。”他指着图廓下方本该标尺的位置，一团陈年墨渍，“这幅只剩半截尺头，不知道尾数。”

再翻一幅，“这幅干脆被裁了——裁得齐整，不像是虫蛀鼠咬。”

翻到第十五幅，他手一顿。

“这幅能读全尺。”他把图纸往灯下挪，手指点着图廓下沿的三道短竖，“零、五十步、一百步。标尺完整。”

接着又翻出两幅：“这幅也是，这幅也是。”

三幅可读图中，一幅是他的目标图幅——柳大所在都图的第六图。另外两幅，一幅在东，一幅在北，恰好与第六图隔界相邻。

“你不先看柳大那幅？”沈砚秋问。

“先看它，容易先入为主。”陆昭从袖袋里取出炭条，“先把三幅可读尺的图廓边长量出来。”

他用裁纸刀削了根薄竹片做尺，抵在图上，一段一段比着炭条刻度。沈砚秋替他扶灯，灯焰偶尔一跳，他便停手，等焰稳了再续。

三幅图的四边长度记下后，他找相邻图的公共边界——第六图与东邻图共用一道南北界，与北邻图共用一道东西界。同一条界线，在两幅图上都有标注长度。

东邻图这一侧标的是“一百五十步”，第六图同一段标的是“九十步”。

差得离谱。

陆昭盯着这两个数，忽然笑了一声。

“什么？”沈砚秋问。

“比例尺不一样。”他用炭条在旧账纸上画了个草式，“同一条地界，在第六图上量出来是九十步，在东邻图上是一百五十步。同一段实长，两图比值不同，说明两图比例尺不同——第六图是一比二千，东邻图按这个公共边推，是一比三千三。”

他顺过东邻图，翻到它另一侧，与更东一幅的公共边——东邻图标“一百二十步”，那幅南邻图标“一百步”，反推南邻图比例尺约一比四千。

再拿南邻图与第六图之间的隔界比对，误差在半厘之内。

“可以逐幅推了。”他推了一整卷。每推一幅，在页边记两道路径：一道从东往西推，一道从北往南推，两路结果并排写规矩。

推到第七幅时，两路比值差了半厘，他没抹，在旁边写了个“疑”字，圈起来。

沈砚秋看着满桌的炭条小字，忽然说：“这要是错了，你今晚白干。”

“所以留了疑字。”陆昭头也不抬，“有疑不算错，抹平了才算。”

推到后半卷，他停下，开始折算面积。每幅图按反推比例尺折算亩数，按都、图、乡三级求和，再跟册首所载总亩对勘。

陆昭先算第一遍，某乡总亩比各图求和少七十九亩三分。

“分块求和，比总亩数少八十亩。”陆昭把笔搁下，指尖点在总亩数那一格上，“不是抄错，是有人把八十亩从总亩里抹了，分块却还留着旧数。要钉死，得实地步测。”

话音未落，前堂忽然传来靴底磕在青砖上的响动。

一个差役的声音隔着门帘递进来：“提票在此，户房要取冬十七批废档里那捆鱼鳞册，今晚得复命。”

沈砚秋出去应付，陆昭听见差役把提票拍在桌上，不肯坐，也不肯走。

后门那边，柳大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门槛外，手里攥着斗笠，眼巴巴等陆昭拿主意。

陆昭把册子翻到柳大那一幅，对沈砚秋说：“今夜不睡了，先把这五个图幅的四至和面积全抄下来——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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