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步田

灯芯剪到第三回，沈砚秋才把那张细改墨领用记录从账册底下抽出来，平摊在桌面上。

纸已经发脆，边角卷翘，她拿铜镇纸压住两头，指尖点在经手人一栏。

“孙敬。”她抬起眼，“府衙户房司吏，在户房三十余年，府里田亩册子几乎都从他手上过。”

陆昭把旧册摹本翻到对应页，两相并排，低头看了很久。

刀削薄纸面，换笔描四至与业主，墨沉进纤维，边缘起毛，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他又翻到摹本第一页——那是曹七三十年前被改的保结。

“同一个人。”他说。

“同一种手。”沈砚秋把墨隐堂旧纸账推过来，某年某月某批官纸批号旁用朱笔圈了一个小圈，“曹七案那年这批纸，和孙敬近年领的细改墨，同一个批号。隔了三十年，纸和墨从同一条路上来。”

陆昭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把领用记录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某年领细改墨，经手孙敬；次年补领，经手孙敬；再往后隔一年、隔两年——七次，全是孙敬，没有一次旁落。

“领用记录只能证明墨是谁领的。”他把纸推回去，“不能证明是谁改的。”

“我知道。”沈砚秋说，“但把田量一遍，数对不上，他总没法说是田自己长错了。”

陆昭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次日清早，天还没热透，柳大扛着三丈竹竿走在前面，周允明挎着麻绳跟在后头，沈砚秋穿了双旧布鞋，裤脚挽到脚踝，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埂上。

陆昭走在最后，手里夹着一块木板，上头用墨线打了格，格间标着步数。

柳大站在自家田东界，指着那道断成两截的田埂：“原来界石在这儿，前年被水冲了，就剩这个坑。”

陆昭蹲下去看了坑沿，拿竹竿比了比，又拿麻绳从坑心拉到南头老槐树：“先量东界，三丈一杆，绳结每五步报一回数。”

柳大在前头扶竿，周允明在后面看绳结。陆昭走一步念一步，第一圈走完，记了四十二步半。

第二圈反向走回来，四十二步。

第三圈从南往北，四十二步半。

“取平均，四十二步半出头。”他在木板上记下，又转南北界。

北边短，三十一步；南边斜着下去，四十四步。

再量西界，临着水塘那头塌了一截，柳大说塘是后挖的，原界得往塘心方向让两丈。

陆昭让他指了老界位置，照量不误。

三圈走完，日头已经偏西。

邻田是柳二家的，一并步了长宽；再过去是柳家族田，一块一块量过去，逐块面积求和，和乡总亩对上了，误差不到一亩的零头。

“柳大这块，”陆昭把数算了两遍，“实量四十二步半乘三十一步，合旧亩制是六亩七分出头。”

柳大点头：“旧册上记的就是六亩七。”

周允明凑过来看：“那篡改版上写多少？”

陆昭把摹本翻到篡改版那一页：“六亩三分。”

“少了四分。”

“少四分是一户。你再看他们乡总亩——篡改版比旧册还少四十亩。”陆昭把三张纸并排放好，指着一列列数字，“旧册这乡总共六百二十亩，篡改版写五百八十亩。做篡改版的人把每一户都往下削，削完连旧册的粗改都没算进去——他根本不知道旧册原先粗改过一遍，实际田亩比旧册所载还多。”

沈砚秋蹲在田埂上，拿树枝在土里画了个简图：“也就是说，做篡改版的人没见过旧册原件，他看的是粗改之后的本子。”

“对。”陆昭把竹竿收起来，“他不下田，也不看原册，只照着粗改版往下削。削得整整齐齐，一亩不多一亩不少——田不会替人撒谎，他连田都没碰过。”

柳大站在田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之前被里正逼着认了“多占田亩”的罪，现在数算清楚了，反而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四就是这时候从官道上拐下来的。他身后跟了两个差役打扮的，腰上挂着牌，走路带风。

赵四走到田头，扫了一眼竹竿和麻绳，笑了一下：“陆相公好兴致，大热天来量田。”

“赵四爷来得正好。”陆昭头也没抬，把最后一段记完，“我把柳大这块量完了，还剩南头两畦，量完就收。”

“孙司吏请您去户房叙话。”赵四说这话时语气不轻不重，“里正已经认了，案子也该结了，孙司吏说有些账目上的事想当面请教。”

陆昭让柳大把最后两畦步完，报了数，记在木板上，才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把摹本和木板一并交给沈砚秋：“你先回去。”

沈砚秋接了东西，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去。”陆昭套上外衫，“孙司吏是户房的老吏，我去听听他怎么说。”

户房在府衙西跨院，三间通间，柜架顶到梁，空气中一股陈年纸墨味。孙敬坐在靠窗一张长桌后面，五十来岁，瘦，面皮白净，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见陆昭进来，他起身拱了拱手，让人看茶，脸上带笑，不冷不热。

“陆相公坐。柳大那案子，里正认了，画了押，府里批下来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孙敬端起茶盏，“按说这点小事不必惊动相公，只是听说相公在查墨？”

孙敬把茶盏放下，笑意淡了些：“户房的墨，一年领多少、用在哪儿，都有账。相公要查，我让人誊一份来。”

陆昭没接茶，只问：“今年春上那批细改墨，领用经手人是不是孙司吏？”

孙敬不认也不否，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领墨是户房的例差，谁当值谁画押。陆相公若疑心账目，可以看账。只是里正已经认了，柳大田亩也画了押，府里要的是结案，不是再翻旧账。”

陆昭说：“旧册上柳大田四至，东至官沟旧界石，西至水塘心，南至老槐树，北至柳二田埂——孙司吏记得倒清楚。”

孙敬端茶的手停了一瞬，随即笑：“户房的册子，我过了三十年，记几户田界不算本事。”

“旧册已经封存。”陆昭看着他，“封存的册子还能一字不差背出来，那就不是过眼，是过心。”

孙敬不笑了，把茶盏搁下：“陆相公，话说到这儿就够了。案子结了，对你我都好。”

陆昭起身：“账我还是要看。”

孙敬没拦，只朝门外抬了抬下巴：“赵四，送陆相公。”

当晚墨隐堂的灯又点到二更。陆昭把三张纸并排铺开：一张是白日步田的实测数，一张是旧册粗改前的原数，一张是篡改版。三列数一比，篡改版每一户都往下削，削的幅度和旧册细改处一模一样，连倒推的零头都对得上。

“他不是瞎改。”陆昭用笔杆点了点篡改版那一列，“他是照着旧册还没被粗改的原数往下缩。做篡改版的人见过旧册原件完整面貌。”

沈砚秋把墨隐堂旧纸账翻到最后几页，指尖一行行往下压：“曹七当年被改保结用的那批纸，和孙敬领细改墨同一个批号。近十年，户房领用同批墨前后七次，经手人全是孙敬。”

陆昭盯着那七行名字，半晌没说话。

第二日午后，他把呈文写成了，后面附一张验算表：实测亩数、旧册数、篡改版数，一行行列清，连步测的绳结数、取平均的法子都写在表后。他把封套交给周允明，托他去府学挂号。

周允明回来时脸色不好：“府衙今早换了推官。新推官到任头一件事，就是批了柳进财的认罪状，定了三日内结案。旧册一旦归档，便再调不出来了。”

陆昭坐在桌前，手里还捏着笔。走府学挂号只能收文不能催办，走推官得等新官坐堂，走提学道还要再过一道学政衙门——三日，哪条路都赶不上。

他起身，从箱底翻出那张写着“圣贤之道，可以验证”的旧纸，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案子结不了。”他说，“我把验算表附在呈文后面，让新推官自己算一遍。他递不递是他的事，算不算得出来是我的事。”

沈砚秋把呈文和验算表用火漆封好，递过来时却没有松手：“孙敬在户房三十年，改过的不止柳大一户。”她翻开摹本最后几页，指了三处极淡的细改痕迹，“三处，不同乡、不同图、不同年份，手法一模一样。你要填的这张表，得能同时算清十年前的旧账，否则他有一百个理由说你是只知其一。”

陆昭接过封套，指节在火漆上按了按。巷口更锣敲过三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下来的天。

离结案，还剩两夜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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