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算人

推官把三方对勘的文书摊在案上，一条一条念下来。

柳大那块田按实测更正，多算的折色如数退还；柳进财依律议罚，罚银数目当堂宣明；孙敬收押，移送提学道，另附结案文书一道，须载明谁丈、谁算、谁核。

堂上安静了一瞬。

孙敬跪在阶下，青布袍子皱得像揉过的废纸，还在说：“墨是官墨，法是先例，我不过照着旧例核数，改一改系数——”“改一改系数。

”推官把他的话截断，低头在文书上落了朱笔，“你也知道那叫改。”孙敬张了张嘴，没再出声。

衙役上前带了人下去。

陆昭站在堂中，手里攥着那册验算底稿的封角。

他没有看孙敬，只盯着案上那摞对勘文书，等一个东西。

等有人再说一句“此案如此结，往后是不是都要这么算”。

没有人说。

结案文书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极工整，陆昭却觉得那些字比堂鼓还响——这是府衙头一回认下一桩用验算法翻过来的田亩案，认得不情不愿，认得留了余地，可到底认了。

退堂之后，知府过堂复核。

知府姓韩，面皮白净，话少，看文书时喜欢把折子翻来覆去地抖，像能从纸页里抖出别人没看见的东西。

他把陆昭的呈文和验算表看完，又翻了翻推官的结案稿，半晌才问了一句：“柳大的田，你当真走了一遍？”“不算走。”陆昭说，“是重走。

请大人差人把柳大那块田按原界再量一回，量完了核数，数对得上，案子才踏实。

”韩知府盯着他看了片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对身旁的书吏抬了抬下巴。

衙役们扛着步弓出去时，日头已经偏西。

柳大站在田埂上，手攥着衣角，看人一弓一弓地量，量到第五弓时他偷偷回头望陆昭，嘴唇动了两下，没敢出声。

陆昭冲他点了下头。

量完，数报上来。

与陆昭表上算得丝毫不差。

韩知府听完回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堂上没人敢催他。

他把惊堂木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到底没拍，只对陆昭说了四个字：“把册子收好。

”陆昭躬身退下时，听见身后推官低声问了一句什么，韩知府没答，只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意思他猜不透，但有一层他听明白了——府衙没把这条路堵死，可也没给他铺平。

册子收好，收好就行，别声张。

出了府衙大门，周允明在照壁底下等着。

这位府学教谕年过五十，胡子都白了半边，看人时习惯眯眼，像是总在掂量对面站的人够不够格让他睁大。

他把陆昭的呈文和验算表从头翻到尾，翻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停，然后合上，拿指节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可法。”陆昭一愣。

“我说你这法子，可法。

”周允明把文稿递还他，“田亩这么核，账目这么对，比那些只会在纸上改四至的要强出一大截去。

我打算具文荐入学政，让各州县学官都知道——田亩可以这么核。”荐入学政。

这四个字落下来，陆昭先没接话。

这东西传进学政的耳朵，就等于传进全省学官的耳朵。

法子传得快，他该高兴。

可他脑子里第一个闪出来的，是孙敬在堂上那句话——改一改系数。

“教谕。

”他斟酌着开口，“这法子传出去，万一有人照着改几个数——”“你怕人改？”周允明眯着眼看他。

“我还没想好怎么防。”“你怕人改，就先把真的那本放出去。

”周允明把袖子一甩，“藏着捂着，那叫私器。

你既然把它拿到府衙来用，它就已经不是你的了。

与其等人改，不如教人验。

真的那本在明处，假的一比就露馅。”陆昭没再拦。

也拦不住。

周允明走时补了一句：“明日我把荐稿拟出来，你来看看措辞。”语气不容商量。

从府衙回墨隐堂的路上，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柳大追出来给他塞了两个炊饼，用油纸包着，还烫手。

陆昭推了一回没推掉，只得接了。

他咬了一口，才发觉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嘴里嚼着饼，眼睛盯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那点踏实感还没坐热，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短褐上沾着泥，手里攥着一张纸，跑得满头汗，一见陆昭就扑上来：“陆先生！陆先生你给评评理！”陆昭认得他。

姓王，柳大邻田的农户，昨日在府衙外头看热闹时见过一面。

“怎么了？”“衙役凭这个来催缴！

”王姓汉子把那张纸拍在陆昭手里，“上头写着你的法子，算出来比往年多出八钱银子！

我婆娘急得要当镯子，我就想问你一句——我家的田，你是不是拿去做了账？”陆昭把那张纸摊在路边石墩上看。

纸是新的，字是抄的，表式与他呈上去的那一页几乎一样。

横列亩数，纵列科则，折色率写得清清楚楚，连加耗的位置都仿得分毫不差——只在一处折算系数上动了手脚。

加耗之后又套了一重折算，那个系数往上抬了半分。

八钱银子。

刚好够衙役上门催。

“这表谁给你的？”“衙役拿来的，说是上头核下来的数。

”王姓汉子越说越急，“陆先生，我一家老小就指着那几亩田，你要真拿去做账——”“我没有。

”陆昭打断他，蹲下来把那张表按在石墩上，从怀里抽出自己的底稿，两版并排。

闻声围过来的乡邻渐渐多了，有挑担的、有收工的，全都伸着脖子看那两张纸。

“看这里。

”陆昭指着篡改版上的折算系数，“我的原版，加耗只加一重，系数是实数。

他改了这一处，在上面又套了一重折算，等于把你们的田按两遍加耗来算。”“啥意思？”有人问。

“意思是改一个数，就能多收你一张银。

”陆昭拿手指点着那处被改的系数，“这半个字写得很像，可它不是我的算法。

”王姓汉子盯着那两个版本看了半晌，嘴唇哆嗦：“那…

那该缴多少？

”“按你家的亩数、科则、折色率，各乘一遍。

”陆昭把自己的底稿推过去，“你自己算。

”“我不会算——”“我报数，你按着算。

”陆昭把算筹摆在地上，一步一报，王姓汉子蹲在地上跟着摆弄，旁边围观的乡邻也帮着核对。

算完，他把结果往那张篡改版旁边一放，两下一比，多出来的银两刚好对上了衙役催缴的数。

“撤了。

”陆昭抬头看那衙役，“这表来路不明，篡改了系数，按这个数催缴不合法度。

要不要我往府衙递一道呈文，问一问这表是谁核下来的？

”衙役往后退了一步，把催缴的票子收了回去。

王姓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围观的乡邻也散了，可陆昭站在原地没动。

有人走时嘟囔了一句：“改一个数就能多收一张银…这法子这么厉害？”他听见了。

回到墨隐堂后间时天已经黑透。

沈砚秋坐在灯下翻账本，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脸色不对。”“邻田一户被人用假表催了。

”陆昭把那张篡改版拍在桌上，“加耗上套了一重折算，系数抬了半分。

要不是王家找上门，这一家就得多缴八钱银子。”沈砚秋翻账的手停了，抬眼看那张表。

她看得很快，只看了纸的边角，又翻过来看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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