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你今晚会打开那个盒子。”

“看见了？”

“看见了。”沈砚冷不丁道，。

许一帆还是站在门口。晨雾稀薄，他的下巴抬着，那个“言”字纹在光里黑得发亮。

“外头眼线杂，走进屋说，”沈砚侧开身。

许一帆迈步进来。并没有直接落座，而是绕着柜台走了半圈，最后背对着门口站在修表灯底下。这时候肩头的雾水顺着袖子往地上滴。

沈砚倒了杯水，递了过去。许一帆接过，没喝，把杯子在柜台上转了半圈，推回了原处。

“包裹在我手里送了二十二年。”他说，“直到三天前地址才显形……,”说着他的声音顿了顿，“显示的是你”

沈砚的喉咙紧了紧。二十二年，一个人守着一个包裹……不对。这人看着才不过三十出头，二十二年前也才还是个半大孩子。一个半大孩子，接了个包裹，送了二十二年？他盯住许一帆的手，手套还戴着。

“地址显形，这是什么意思。”

许一帆没答，他伸过手去，指尖在柜台玻璃上划了一下。紧跟着玻璃上留下一条道痕，不深不浅。沈砚瞄着那道白痕，许一帆的手指也顺势收了回去，白痕它自己淡了，跟没划过一样。这令沈砚眼皮乍地一跳。

“红圈是你画的，”沈砚疑声道，

“嗯”

“'言'字也是你的手笔。”

许一帆这回没应声。他的手指停在玻璃上，不动了。

“表盘里的字，是怎么来的？”

“你修出来的。”许一帆沉默了一会，

沈砚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但思考片刻又选择闭上了。跟这人说话，跟对着个哑谜一样。

沈砚噎住了。我修出来的？到现在我连表都没敢拆。

“我不信，”他难得的嘴角一撇，露出淡淡的微笑

许一帆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人会笑？那笑很轻，一闪就没了，像雾里透出的光。可那笑只一瞬，沈砚却感觉如临大敌让他脖子都毛了一整片。

“你今晚一定会打开那个铁皮盒子。”许一帆笃信说，

沈砚的心往下一坠，脸上到底没露出来装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我不信”他咬字很清楚，“那盒子我拆过，里面就三样东西”

“没事”许一帆转身往门口走，“反正你会打开”

沈砚连忙追过去，但人却已经进了雾里，两步就没影了，跟从来没来过一样。巷口的路灯还亮着，白晃晃的。沈砚站在门槛上，晨风贴着脸吹，凉津津的。他搓了搓胳膊，折回屋里。

你今晚会打开那个铁皮盒子

我早就打开过了。里面就三样东西：齿轮、地图、纸片。我还打开个屁。

他回屋，把铁盒从抽屉里拎出来，摆在修表灯下。铁皮盒子，掉了漆，盒盖上一道凹痕。他拿起来晃了晃，没声。他又把盒盖拆开，把里面垫的旧报纸一层层揭开——就是三样东西，一样不多一样不少。

他把盒子塞回抽屉最底下，又压了本账本，压得严严实实，跟防贼似的。防谁？他自己都不好说。

“我倒要看看。”他嘀咕了一句。这话他说给谁听，自己都不清楚。

白天，他照常营业。修了两只表，卖了三块电池，在这期间眼睛往抽屉瞟了不下十回。妹妹放学回来，见他又对着柜台出神，说：“哥，你魂又丢了？”

“饭在锅里”奶奶在里屋喊，“碗给你热着”

“哎”沈砚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柜台。里屋，奶奶叹了口气。

“切……”

夜里，等奶奶和妹妹都睡下了，他关了灯，平躺下。

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你今晚会打开那个铁皮盒子。”这句话在耳朵边空转。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都捂热了，他踢开一角。

鬼使神差，沈砚爬了起来，摸黑走到柜台边。

“我不是想打开。”他跟自己说，“我就单纯地再看一眼，对就是看一眼就一眼”

他拉开抽屉，账本还在。他把账本拿开，把铁盒拎出来。灯没开，就着窗外的天光看，铁盒沉甸甸的。

沈砚打开盒盖，三样东西。他又把盒盖翻过来看。

盒盖内侧，掉漆的地方，有一道细缝。

他拿指甲一抠，缝隙宽了点。他找来一把小起子，沿着缝慢慢撬。铁皮“咯”地一声，内层揭开一个暗格。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根表针。

黄铜的，比怀表上的针短一截，尾端有一道竖痕。

沈砚僵在那儿，身躯不经意之间打了个冷颤。

这时他猛地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白天许一帆的话，“你会打开的”，没想到这事竟然成了。

他不信，这话就成不了？他信了，才开的门？不对，门是他自己撬的。可要是不听那句话，他今晚根本不会碰这盒子。这算什么？算他输了？

他猛地把盒子合上，退后两步，撞在柜台上。座钟的摆晃了晃。他的心跳得又快又响。

“他龟儿子的。”他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许一帆，还是骂自己。

他坐回柜台后，把灯拧开，又把暗格打开。暗格里还垫着一小块绒布，黄铜色，跟表针一个色。绒布上压着个印子，是表针的形状。有人把这根针，在这格子里放了很久很久。这回他看得仔细：表针的黄铜成色，跟怀表里那颗齿轮一模一样。尾端的竖痕，像被什么东西刻过，浅浅的一道。他拿指甲试了试，那道痕刚好能卡进怀表齿轮的齿缝里。

第二根表针。怀表只有时针分针秒针，哪来的第二根？

他想起表盘上那七个空位。想起许一帆说的：“你修出来的。”

他打了个寒战。

然后，他看见了那纸片。

“先修表”的纸片就摊在灯下，背面朝上。被水泡糊的那片墨迹里，半个“我”字，比昨天深了。

他拿放大镜凑近。字在往纸里渗，墨色活了，正一点一点往纸的芯子里钻。他看得眼睛发酸，这才把放大镜放下。

他又把纸片翻过来“先修表”三个字，墨色也重了三分。

沈砚把纸片放回盒里，盖上，锁进抽屉。天快亮了。没回屋，他就这样躺在柜台边的长椅上。

外头，巷口的路灯灭了。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他睁着眼，苦思冥想想了一夜：

那句话要是真的，那“别查了”三个字，是不是也是真的？

“别查了”要是真的，他再查下去，会不会出事？想到这里未免有些毛骨悚然了，索性他选择闭上眼，不敢再往下想了。天光大亮，妹妹起床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他一个激灵坐起来，装出刚睡醒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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