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爹妈的工作，凭啥给你儿子

供销社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林见秋走到跟前，朝里头看了一眼。柜台前排了几个人，买煤油的壶在地上摆成一排，轮到她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赵桂芬给的钱票还在她口袋里。她摸了摸，拎着空壶继续往前走。

先去厂里。

拐过街角，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厂门口支着辆卖早点的小车，锅里的热气往上冒。几个穿工作服的人拎着饭盒从旁边经过，边走边说车间里的事。

林见秋停了下来。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

有一回她爸下班晚，偷偷把饭盒里剩的半个饼塞给她。她拿着饼啃了一路，回家被她妈看见，笑着问：“又吃你爸的饭了？”

她爸说：“你闺女抢的，我没抢过。”

那时候她不信，觉得大人力气那么大，怎么可能抢不过一个小孩。后来她才知道，那半个饼是她爸特意留下的。

厂门里传来车铃声，一辆自行车推了出来。

林见秋退到路边，等人过去，抬脚往门口走。

门卫室里坐着个大爷，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找谁？”

“大爷，我想找一位姓陈的叔叔。他以前和我爸在一个厂里，我爸叫林志远。”

大爷打量她一眼：“姓陈的可不少，叫什么？”

林见秋一时答不上来。

她记得那位叔叔个头高，笑起来眼角有皱纹，有一年过年还提着东西去伯父家看她。可这些年过去，她只记得大家叫他老陈，名字反倒想不起来了。

“他跟我爸以前在一块儿干活，左手……”

林见秋伸出自己的左手，比了比，“左手食指上有道疤。”

“哦，你说陈师傅？”大爷指了指里头，“他还在车间呢。你是老林家的闺女？”

“我是林见秋。”

大爷仔细看了她两眼，放下手里的茶缸。

“哎哟，都长这么大了。你等会儿，我给你叫个人问问。”

他冲厂里喊住一个路过的工人，请对方帮忙带句话。那人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进去了。

林见秋站在门口等。

煤油壶拎久了，提手硌得掌心发疼。她换了只手，往厂门里望了望。

她以前跟着父母来过，门口的树还在，树干粗了不少。旁边的墙上重新刷过字，有的地方被雨水冲得发白。

没一会儿，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男人快步走出来，袖口卷着，手上沾了点油。

他走到门口，看见林见秋，脚步顿了一下。

“见秋？”

“陈叔。”

老陈盯着她看了看，又看向她手里的煤油壶：“你这是……来买东西，顺路过来的？”

“我来找您。”

“找我？”老陈赶紧走近，“怎么不早说？大爷说老林家的闺女来了，我还怕听错。”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块布，擦了擦手，打量她身上的衣服。

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很。

“你伯父家住得离这儿不算远，怎么这些年也不见你过来？”

林见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子。

“伯母说我在家有饭吃、有屋住，别总出来给人添麻烦。”

老陈皱起眉：“找我说说话，添什么麻烦？”

“我以前也这么问过。”林见秋说，“她说我洗完碗还有衣裳没洗，哪有工夫说话。”

老陈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

门卫大爷在旁边咳嗽一声：“别堵门口，往边上站站，车要出来了。”

两人退到树下。

一名工人推车出来，看见老陈，顺口问：“老林家那孩子？不是说要嫁人了？”

老陈转头看向林见秋。她扶住煤油壶：“叔，您听谁说的？我这个要嫁的人，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工人愣了愣，推着车走了。老陈看着她，脸上的笑淡下去，等车轮声远了才开口。

老陈把擦手的布塞回口袋：“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林见秋握紧煤油壶的提手。

“陈叔，我想问问工作。”

“工作？”

“我爸妈因生产事故去世后，厂里不是说过，等我长大了可以申请接续父母岗位吗？我想来问问，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老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事你伯父前些日子来打听过。”

林见秋看着他：“他怎么说的？”

“他说你身体不大好，又准备成家，怕你吃不了厂里的苦。”老陈顿了顿，“还问，你堂哥能不能替你来。”

“我身体挺好。”

林见秋把煤油壶往旁边一放，抬起胳膊给他看，“洗衣做饭、提水扫地，家里的活我一样没落下。堂哥的裤子都让我洗，我怎么就吃不了苦了？”

老陈愣了愣：“他还让你给他洗裤子？”

“今天没洗成。我把水泼他裤子上了，正好让他自己学着洗。”

林见秋想起林建国湿透的裤子，嘴角动了动，“他现在应该自己洗着呢。”

老陈看她说得认真，一时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收起笑。

“你伯父跟我说，你们家里已经商量好了。”

“他跟谁商量的，我不知道。反正没跟我商量。”

林见秋一字一句道：“陈叔，我没答应把工作让给林建国。谁来问，您都可以这么说。”

“行，我记住了。”

老陈看了看她，“你想来厂里上班？”

林见秋没有立刻回答。

前世她不知道赵桂芬拿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厂里到底留下了什么。等亲戚把婚事和工作都安排好，她想问，已经没人肯告诉她。

这一次，她至少要先把事情弄清楚。

“我想知道，这个机会现在还在不在。”她说，“也想知道该由谁来决定。”

老陈点点头：“你父母因生产事故去世后，厂里确实留下过遗属照顾记录。只是具体安排归管这些事的人管，我不能替他们答应。”

“我能去问吗？”

“能问。”老陈想了想，“你先别急，我看看管这事的人在不在。你身上带着什么材料没有？”

林见秋摇头。

“我爹妈留下的箱子在伯母那儿，她不肯给我。里面有什么，我也不清楚。”

“那你先把自己的情况说清楚，看看要找哪些东西。”老陈说，“回头能拿来的材料尽量拿来。要是有找不着的，也先问问，别自己在家着急。”

林见秋记下了。

有个提着饭盒的中年妇女从旁边经过，听见两人说话，停了一下。

“这不是老林家的姑娘吗？”

老陈应了一声，给她介绍：“见秋，这是你父亲以前的工友，孙婶。”

孙婶看着林见秋：“你伯父前阵子还说，你家里都商量好了，让你哥哥来厂里。怎么又要你自己跑一趟？”

“他们是商量好了。”林见秋说。

孙婶刚要点头，就听她接着道：“就是商量的时候没叫上我。”

“这……”

“孙婶，要是您家给您孩子留的工作，别人不问一声就替他让出去了，您答应吗？”

孙婶攥了攥饭盒提手：“那哪能一样？你伯父不是养了你这么多年……”

“养了我，就能不问我一声，替我把工作给他儿子？”

林见秋拎起煤油壶，晃了晃，“您瞧，我出来替伯母买煤油，钱票都是她数好的。她连一滴煤油都要我交代，倒想让我把工作糊里糊涂交出去？”

她看着孙婶，“我要是愿意让，他干吗不敢当着我的面来厂里说？”

孙婶张了张嘴，没再接话。

老陈说：“这事先别替孩子做主，见秋都说了，她没答应。”

孙婶有些尴尬，拿手指蹭了蹭饭盒盖：“我就是听她伯父那么说了一嘴。行，你们问清楚吧，我还得去吃饭。”

她走后，老陈叹了口气：“你伯父来时，说得跟真的似的。我还想着，他既然养着你，总不能亏待你。”

林见秋弯腰提起煤油壶。

“他话说得好听。您要不信，下回去我家，看看我睡哪儿、吃什么。”

老陈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说：“不用等下回。等这边问清楚，我抽空去看看。”

林见秋没推辞，也没指望他一句话就能替自己把事办好。

她看见陈叔工作服袖口的油污，指了指他的饭盒：“您饭还没吃完吧？先吃，我在门口等一会儿也行。”

“凉了也能吃。”老陈掂了掂饭盒，“你难得来一趟，先把该问的问了。”

林见秋没再劝，只把脚边煤油壶往墙根挪了挪，给进出的工人让出路。陈叔肯帮忙，她得记着；可他在厂里也有自己的活，不能叫他替她把所有事担下来。

她问：“管这事的人，现在能找到吗？”

“我进去问一声。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老陈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门卫大爷：“麻烦您帮我看着见秋一会儿。”

“还用你说？”大爷挥挥手，“快去吧。”

老陈进了厂门，林见秋站在树下，把煤油壶放到脚边。

供销社那边还得去一趟。赵桂芬给的钱票在口袋里，她没动过；等厂里的事问出个头绪，再去买也来得及。

她低头摸了摸口袋，刚把钱票按平，身后就传来一声喊。

“林见秋！”

声音又急又响。

她转过身，看见林建国正从街角过来，脚步迈得飞快。

他一眼看见厂门口的她，脸色顿时变了。

“你怎么在这儿？”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