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灵骨熬汤

沈惊昼手里攥着削竹刀，刀口顶在杖尖处，贴紧青竹皮一下下刮着，落了满地的细竹屑。

屋外的雨停了。风顺着青瓦的裂纹钻进屋，吹的窗台那盏旧煤油灯芯子晃悠了两下。

隔着层薄薄的红砖墙，沈卫国那呼噜声打的挺有节奏，中间还夹着沈小满翻身时木板床发出的嘎吱响。

沈惊昼把刀插回鞘里。削尖的竹杖从他掌心抹过，生铁一样的硬度，泛着股子凉意。

昨晚防空洞那一刀斩了林天成，掏空的，也是他这副凡人身躯的底子。经脉里堵着七八处细小的滞塞，气只要稍微一运，胸口就又沉又胀。

神明本源霸道归霸道，这具十七岁的骨头架子却脆的很，经不起大火去烧。

沈惊昼抬起左手，把手腕上缠的烂布条解开，借着煤油灯那点微弱的光，低头瞅向掌心。

皮肉底下浮着一层暗青色的沉淀。这是硬接两头夜叉跟林天成骨爪的时候，呛在他骨髓缝隙里的死气。

要是没法尽快把这股子阴毒拔干净，用不了三天，整条左臂的骨头就得变软烂掉。到时候就算神火烧的再旺，也留不住这只手。

沈惊昼从床板暗格里抠出林天成那只黑戒，神识往里头探了探。

两百万联邦金券、十二块灵石在角落码的齐齐整整，旁边还搁着万灵会里头的硬通货：三支幽蓝色的化龙药剂，还有半株拿蜡纸封严实的干枯草药。那是半截巴掌长的紫黑根茎，根须扭的跟干蜈蚣一样，散着一股冲鼻的土腥味。

「截脉龙胆草。」

沈惊昼用指甲掐下来一小片干根皮，扔舌尖上砸吧了咂吧。

苦，麻，舌根底下跟着蹿起一股子火辣辣的热意，顺着嗓子眼直往下钻。体内那股子淤死的阴气，被这股热流冲的退了点。

林天成随身揣着这玩意儿，本来是为了压制化龙药剂的反噬，现在全便宜了他。

光靠这半株草药，药性太烈，凡人的胃袋根本化不开。得借着老母鸡的油花跟老姜去冲，用文火炖出汤，才好渗进骨髓里洗髓伐脉。

把草药往怀里塞好，沈惊昼推开木门，踩着布鞋轻脚轻手的蹭到了外堂。

早点铺后厨的大铁锅还温着。为了明早四点半准时出摊，沈卫国头天夜里总要在砂锅里炖上一只拆了骨的老母鸡，慢火煨着当高汤，天亮了好去浇馄饨面。

摸到灶台边上，沈惊昼把砂锅盖掀开。

一股浓滚滚的鸡汤香味直冲鼻腔，金黄的鸡油浮在汤面上头，热气腾腾的。

沈惊昼从怀里把那半截截脉龙胆草掏出来，指肚轻轻一捻，草药登时崩成细药粉，顺着锅沿全撒进了滚开的鸡汤里头。

药粉落锅化了个干净，原本黄澄澄的鸡汤泛出一层淡淡的紫沫子，没一会儿又平复下去，汤香里多出了一抹极淡的草药苦味。

沈惊昼舀出小半碗端在手上，往灶膛前头的矮凳上一坐，仰起脖子一口闷了下去。

滚烫的汤水顺着食道灌进肚里。

五脏六腑就像被一团温火炭整个包住，药力贴着胃壁化开，直撞四肢百骸。

左臂骨髓深处那股子暗青色死气遇上克星，在这股热流冲刷下，从毛孔里硬生生逼了出来，化成一粒粒黑色的油汗珠子，顺着指尖滴在青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响。

沈惊昼闷哼出声，后背贴在灶台边，脑门上冒出一层豆大的汗。

疼。

这种硬把骨头里阴毒刮出来的钝痛，比挨上一刀还要难熬。他没把牙关咬死，平静的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

六十。

七十。

等心跳平复到平时的动静，左臂那股子酸沉总算消散一空，换上来的是股轻快又有劲的充实感。

凡人的一境，【荧火】。

借着截脉龙胆草的药劲，再加上昨晚砍死三境强者激出的气血，他身体里的血气总算拧成了一股绳。没靠神火帮衬，堂堂正正跨进了一境荧火的门槛。

力气弱归弱，可这是实打实属于他这具凡胎的力量。

天边泛出鱼肚白。

街口老槐树上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昨夜一场暴雨把老街洗的干干净净，空气里全是泥巴和烂树叶的潮气。

卷帘门外头，急匆匆的脚步声突然炸响。

铁皮门被拍的震天价响！！

「老沈！老沈快开门！出大乱子了！！」

沈卫国被拍门声砸醒，趿拉着拖鞋从里屋连滚带爬的冲出来，一边提裤带一边骂骂咧咧：

「谁大清早的催命啊？！面还没发开呢，买包子半个时辰后再来！！」

哗啦一声，沈卫国把卷帘门往上一推。

门外头站着隔壁修车铺的李秃子，手里拎着一袋子豆浆，满脸憋得通红，嘴唇直哆嗦：

「还做个屁的包子！你快瞅瞅街口吧！巡夜司的铁甲车把整条油坊胡同围了个底朝天！全副武装啊！！」

沈卫国揉了揉眼眶，伸长脖子朝胡同口瞧。

两台黑漆漆的重型装甲车正卡在胡同主路上，几个披着玄黑风氅、腰里别着长刀的巡夜卫拉起警界线，几个穿制服的正在挨家挨户砸门盘问。

沈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围裙险些从手里滑下去。

「昨晚...后山七中不是结案了么？？怎么查到咱家门口来了？！」

沈惊昼柱着竹杖，从后厨慢慢踱出来，立在沈卫国身后半步远，声线很平：

「李叔，外边都在传什么？」

李秃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神神叨叨的凑上来：

「我方才去菜市场拉菜，听巡夜司的人私底下嚼舌根，昨晚七中后山防空洞死了个大人物！万灵会的一个黑衣执事让人剁成了两截！那家伙身上揣着万灵会的死账和省城大人物的密信，现在东西全找不见了！！」

李秃子斜着眼四处瞄了瞄，声线压得更紧：

「巡夜司犯疑，凶手根本没跑远，就在城南这片烂棚户里缩着！全城都封死了，进出全得验灵能波动，下水道里头都要灌灵液过筛子！！」

沈卫国听得后脖颈直冒凉气，一把拽紧沈惊昼的胳膊，连推带搡往屋里撵：

「小昼，你快进屋！这几天哪都不许去，就在家老实猫着！！」

沈惊昼任由他推搡，脸上没漏出半点破绽。

林天成随身带的那堆物事，这会儿正在床底下的烂砖缝里埋着呢。巡夜司咬得这么死，绝不是因为死了个林天成，而是为了信里写着的『赤练』，还有老瘸子那把『听风』。

听风刀十年前是巡夜司的招牌，落进不知底细的人手里，赤练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嗒、嗒。

厚重皮靴踩过水坑的碎响，停在了铺子门口。

「沈卫国是吧？？」

一道清脆又公事公办的女人声音响了起来。

南希一身黑色的紧身外勤服，腰跨灵能短枪立在门槛外头，手里捏着电子平板。

沈卫国面上一僵，堆着笑赶紧弯腰迎上去：

「长官好！是我，我是沈卫国！昨晚真得多谢你们把小昼送回来......这孩子打小瞎了眼，没给长官添乱吧？！」

南希扫了一眼门框后头低头默立的沈惊昼。

少年眼上蒙着发黄的白绫，身上套着一件宽肥的旧汗衫，右手抠着一根削尖的青竹竿，瘦瘦弱弱的单薄极了。

南希移开目光，看向沈卫国：

「没添乱。照章办事，今天城南所有住户得重新过一遍常住人口，把灵能阈值复测一下。」

她从兜里拔出一支银白色的金属探针，递到沈卫国跟前：

「手指头按住，三秒。」

沈卫国手忙脚乱的把手汗蹭在围裙上，大拇指小心翼翼按上探针凹槽。

滴。

微光一亮，投出一道淡红色的光幕：

【检测目标：沈卫国】

【灵能反应：无】

【气血强度：凡人中阶】

【危险等级：零】

南希收回仪器，在平板上划拉几下，眼皮抬起来，看向门后的少年：

「沈惊昼，该你了。」

沈卫国赶紧插话：「长官，小昼天生盲眼，重活都拿不起来，昨晚吓的淌了一宿虚汗，他能有个什么灵能......」

「规矩就是规矩。」

南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

「临朔城里，七十岁老汉到三岁娃子，今天全得过筛。沈惊昼，出来。」

沈惊昼手里的竹杖在青砖上笃笃点了三下，一步步蹭向门边。

脚步虚的很，膝盖处的纱布还渗着暗红的血，那是昨夜滚下山坡刮烂的旧伤。

「长官，按哪儿？？」沈惊昼伸出右手，掌心微不可查的打着晃，声音哑得厉害。

南希把探针抵在他手指肚上。

沈惊昼的大拇指按死了金属槽。

同一时间，体内微弱的一境气血被他生生化开、散进皮肉，太虚神狱底层的青铜大门彻底闭死，炽阳神火全给压在神殿深处的重链底下。

露在仪器外头的，只剩下一副受过撞击、紊乱不堪的凡胎病骨。

滴......

探针亮了微光，发出一声短促鸣叫。

【检测目标：沈惊昼】

【灵能反应：无】

【气血强度：凡人低阶（伴随严重外伤充血）】

【神魂阈值：7（正常成年人均值为10）】

【危险等级：零】

南希盯着平板上的数字，眉眼松了松。

阈值只有7，比病秧子还要低，标准的重伤未愈之象。

昨晚那名一刀剁了三境执事、夺走听风刀的人，神魂境界起码在怒川之上，怎么着也不可能是一个神魂衰竭到7点的残废小子。

「行了。」

南希把仪器揣回兜里，声调软化了些：

「近来外头乱，停课这几天少往胡同外头晃。要是撞见什么古怪生面孔，打这个电话。」

她随手撕下一张写着内线电话的便签递过去。

沈卫国双手接住，连连赔笑：「好嘞！一定一定！长官受累了，拿几个包子路上垫垫？？刚出锅的！」

「纪律在，不了。」

南希转身要走，刚跨出两步，脚下猛的刹住，回头转向沈惊昼。

沈惊昼还是立在门槛后头，蒙着布的脸微微侧着，像是正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响动。

「沈惊昼。」南希喊了一声。

沈惊昼动了动：「长官还有事？？」

南希盯向他握着的竹竿：

「昨晚送你的时候，你这盲杖头子还是平的，怎么今早磨尖了？？」

早点铺门前的空气滞了一下。

沈卫国也愣了愣，低头看向外甥的竹竿。

沈惊昼神色如常，提起竹杖在门槛石头上磕了两记，闷声发脆：

「昨晚摔下山坡，夜太黑，地又滑，摸不到能借力的石头滚了好几个跟头。今早起来翻了把裁纸刀把头子削尖了些，扎进烂泥里能吃得住劲，免得再摔。」

南希盯紧了那根竹杖打量两秒。

杖尖确实有几道新划的刀印，坑坑洼洼，一看就是力气不够胡乱削出来的。

「注意着点，别扎了自己脚。」

南希挪开视线，不再多话，大步出了胡同口。

眼瞧着南希走远，沈卫国长长顺了一口气，反手把卷帘门拉下一大截，拍着胸口直叫唤：

「吓死老子了......这帮巡夜官的眼睛就跟鹰爪子一样，逮着谁都像贼！小昼快进屋躺着，今天铺子打烊了，咱俩在家把风头避过去！！」

沈惊昼应了声，拄着竹杖慢步回了屋。

门栓落上的一刻，沈惊昼后背砸在门板上，才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

神魂阈值7。

那是强行掐断神狱反哺肉身换来的假象。

能糊弄南希，却瞒不过『赤练』。

韩清雪是五境巅峰的人物，精通灵识追踪，要是她亲自提着省城的高阶仪器扫过来，这套粗浅的把戏撑不了太久。

巡夜司搜到这儿之前，必须把林天成留下的底子吃透。

沈惊昼坐回床边抠开地砖，把黑戒跟听风刀全摸了出来。

三支化龙药剂留在身边是祸胎，但在黑市里头，能换出天价。

还有那封密信。

三天后，赤练体内的暗伤就要压不住了，她会亲自摸去黑市求购『九叶玉髓芝』。

那是万灵会张开口子等她的死局。

沈惊昼摸着冰凉的刀鞘，脑子里翻出昨夜韩清雪凌空斩下的霸道刀虹。

巡夜司的五境战力，临朔城的顶梁柱。

要是赤练死在这座城里，防御网彻底塌陷，万灵会那帮妖邪横推过来，油坊胡同的这间破铺子，半天都顶不住。

「九叶玉髓芝......」

沈惊昼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字。

万灵会想要，赤练想要。

他也必须拿到手。

唯独九叶玉髓芝那股纯阳药力，才能补齐他硬开神狱撕裂的神魂伤痕，帮他把一境扎牢，甚至往二境寒潭冲一冲。

三天。

沈惊昼抬起头，蒙着白绫的面孔朝向窗外黑沉沉的阴天。

黑市这趟浑水，他避不开，也没打算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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