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点差三分,三〇七病房的广播响了。
不是那种刺耳的报时,是一声很轻的“叮”,轻得像护士怕吵醒谁:“各位病友,夜间查房即将开始,请回到自己的床位,保持安静。”
五个人挤在四张床的病房里,谁也没动。
门背后贴着一张A4纸,蓝色打印体,边角卷起来了,像被人反复捏过很多次。纸上的字一目十行:
安宁医院 住院须知
> 一、本院实行封闭管理。每日二十三点整点名,护士呼叫姓名时,请勿回答“到”。
> 二、夜班护士查房时,请勿直视她的眼睛,也请勿看她手里的病历。
> 三、门牌为蓝色的病房,夜间请勿开门。红色为正常,可开。
> 四、走廊里的护工推车只数三下。若你听见第四下,请立刻闭眼,直到推车声消失。
> 五、本院不设七楼。若你走到七楼,请不要按电梯。
> 六、本院不办理名单补全。如有人在本院被抹除,请勿为其停留,也请勿出声。
“这是整人节目吧?”张伟第四次看那张纸,脖子上的汗把领口浸透了,“我明天还要拉一单机场……”
“拉不了了。”周雯抱着膝盖坐在二号床,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你再看一遍第一条。为什么不让答‘到’?”
“因为点名的时候,说话的不是活人。”门口有人接了一句。
所有人一起转头。
那人靠在三号床的床尾,灰布工装,洗得发白,肩上挂着个破帆布包,包带磨得起了毛。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正低头用小刀削一根竹篾。
“你是谁?”张伟问。
“陈默,纸构铺的。”竹篾在他手里翻了个面,薄得能透光,“放心,我不看病。我办收尾。”
“办……办你个头。”黄毛穿着一件亮黄夹克,抬手就指他,“谁出事了?”
话音刚落——
“三〇七,”广播说,“张伟。”
张伟的嘴巴动了一下。
那两个字几乎是从他喉咙里自己蹦出来的,轻得像叹气:
“到。”
灯灭了半秒。
不是全黑,是那种电压不稳的抽了一下。等灯重新亮,张伟还坐在床沿,一只手捂在嘴上,好像自己也被刚才那声吓住了。他慢慢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慢慢地、很客气地,往旁边倒了下去。
没有血。
他的姿势有点难看,肩膀歪着,一条腿还挂在床外面,鞋掉了一只。
“三号床已空出。”广播说,“三〇七,三号床已空出。”
黄毛后退两步,撞在门板上。李昊,那个看起来还在念书的瘦高男生,张嘴干呕了两下,什么也呕不出来。周雯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泛白——须知上写着,不许出声。
陈默站起来,把削好的竹篾插回包里,走过去,蹲下。
他先摸了摸张伟的手腕。
“四十二。”他念,“手粗糙,右手食指有老茧,指甲缝里有塑料包装胶——开车的。网约车。”
他从张伟的手腕上把那个白色塑料手环撸下来,对着灯看了一眼。手环上印着两行小字:安宁医院 三〇七 三号床 张伟。
最后一行,在微微发烫,一个字一个字地浮出来:
抹除确认时间:二十三点零一分。
“你这死法不行。”陈默低头对床上的人说,“姿势太难看,肩膀歪着,我帮你重新扎一个。”
李昊终于把那口气呕出来:“你、你疯了?他刚没了!”
“他被抹了,才轮到我接单。”陈默蹲在地上没起来,声音还是平的,“你叫什么?”
“李、李昊。”
“李昊,帮我个忙。”陈默把帆布包摊开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小刀、竹篾、一沓桑皮纸、一小罐自己熬的糨糊、一个铁皮盒,盒里是灰,构材灰,“把窗帘拉上。别关灯。”
“……为什么?”
“因为窗户是黑的。这楼里没窗户的地方,别让它看见你。”
走廊尽头响起了轮子。
很轻的轮子,橡胶压在瓷砖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陈默的手停在铁皮盒上,没动。周雯低声数了一遍,声音发抖:“三下,只有三下,可以……”
“别说话。”陈默说。
门被推开了。
推车上铺着白布,白布底下什么都没有,平平的。推车的人穿着护士服,头低着,戴着口罩,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口罩上方,静得很。
她没说话,把推车推到三号床边,然后伸手——不是拉张伟,是先把床头那张写着身高的卡翻过来,翻成空白。
陈默一直低着头。
不是不敢看,是没必要。须知第二条写得清楚:不能直视她的眼睛,也不能看她的病历。那就别看眼睛,看别的地方——胸牌。
胸牌上写着:夜班 陈静。
“陈护士。”陈默说。
推车停了。
“张伟,四十二,网约车司机,抹除原因:应答。”他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券,不是钞票那种粗糙货,是自己裁的,一刀一刀裁得齐,边缘压了纹,“收尾我接了。秩序额度一百二十万,先付三成。”
纸券被他拍在推车白布上。
走廊里的灯开始闪。
“本院不办理名单补全。”护士终于开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的,像从口罩后面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本院只办理出院。”
“我知道贵院不办。”陈默把最后一沓纸券压在最上面,摆得整整齐齐,“所以我来了。”
护士没动。
她的手指在白布边缘按住了一下,很轻。按住的正好是那沓纸券。
灯闪得更频了。广播开始重复同一句:“三号床已空出,三号床已空出,三号床已空出——”像一盘卡住的磁带。
陈默嘴角往上一扯,扯得很小。
“卡了。”他说,“你们这套流程,账对不上。”
“你”字还没出口,护士已经抬头看向他。陈默飞快地把视线落回自己的鞋尖。
“规矩是你们自己定的。”他一边说,一边把桑皮纸在膝盖上抹平,“第六条,本院不办名单补全。人在这儿被抹除,你们不能办。残识停在病房,你们不能收。可床位要腾、名册要清、账要平——所以才要外包。全城的收尾活,一半是我这种手艺人在办。贵院这不叫破例,叫走正规流程。”
走廊里安静下来。
只有白布下面那点鼓起来的地方,还在微微起伏,像有人睡着。
“明早八点。”护士说,“家属探视。”
推车转过去,轮子响了三下。
灯光平稳了。广播停了。
门自己合上。
陈默这才呼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从裤兜里摸出个小本子,翻到第一页,用铅笔写:
第一单:张伟,男,42,司机。抹除原因:应答。收款:秩序额度三成(记)。余额:八十万。家属:待定。
“你在记什么?”周雯的声音抖成一条线。
“记单。”陈默把本子塞回去,“张伟的账,得有人替他平。他家里人进不来,就得在这屋里有个人替他做主。”
黄毛突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做主?他人都不会动了,做谁的主?”
他走到三号床边,眼睛盯着张伟的手。
然后他弯腰,一把把那只还没被撸走的手环从张伟的手指上扒下来,塞进夹克内袋。
“这玩意能开电梯。”黄毛说,“我看见他戴的时候,电梯按钮亮过一次。”
陈默没动。
李昊脸都白了:“你这是……”
“我这是活着。”黄毛往后退,一只手按在内袋上,“谁不想活?这破地方讲规矩,这手环就是规矩。你们几个等着被点走吧。”
陈默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重新打开包,取出一张纸。
黄毛的手立刻摸到兜里的手环:“你还敢抢——”
“我不抢。”陈默说。
他手上动作很快。裁纸、折骨、糊糨糊、压边,纸在他手里像有了骨架,撑起来,站起来,最后长出一个人形。不到十分钟。他咬破指尖,往纸人的眉心一点。
纸人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轻的动静。胳膊抬了半寸,膝盖弯了一下,然后稳稳站住,像一个刚学会站的孩子。
“看上这个了?”陈默把拟态替身往3号床上放平,从怀里摸出笔,在纸人胸口写下两个笔画:“张伟”。
黄毛的后背贴着门,喉咙里滚了一下。
“这、这什么?”
“拟态替身。”陈默把手环从黄毛兜里掏出来,戴在纸人手腕上,拉开白布,盖好,“一个被抹除的人,必须有名有姓有床位。名册上记他抹除,床位是他的,工位是他的。我把这些补齐,他就能安安静静躺着,不吵不闹。”
他拍了拍白布。
“你要不要?”他抬头看黄毛,“我把你名字写上,写在这儿。你明天就能出院,被人抬出去,送到该去的地方。我收费不高。”
黄毛的嘴唇抖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环放回去。”陈默说。
黄毛忙不迭把刚扒下来的手环丢到床上。
“这不叫替你干活。”陈默把纸人的手指一根根摆正,声音很轻,“这叫替你记账。”
墙上的挂钟走到零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
然后是一声喊:“昊昊,妈在这儿。”
李昊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梁,直挺挺站了起来。
“妈?”
门牌在他身后。蓝色的。
“别开。”陈默说。
李昊的手已经在门把上了:“是、是我妈的声音……”
“你妈进不来。”陈默走过去,站在他和门之间,“这楼里没家属,只有名单。名单上还没写家属。”
“你怎么知道不是!”
“因为我现在住在这儿。”陈默说,“谁家的妈会半夜跑到医院走廊上喊孩子?只有找不到人的才会喊。”
黄毛忽然从侧面撞了过来。
他不是撞门,他是撞人。
“让他开!”黄毛的胳膊一把架住李昊,另一只手直接推到门把上,“万一是出口呢?万一是呢?先让他出去,看看——”
门开了。
走廊是黑的。不是没灯,是黑得像被人从外面糊住了一层纸。
轮子的声音从黑里推出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四下。
陈默抬手,把手掌直接盖在自己眼睛上。
“闭眼。”他说。
周雯闭上眼,又从眼缝里往外看了一线。
李昊没有闭眼。
李昊是被那只手拽出去的。人出去的时候,手指头还扣在门把上,指甲盖翻了一下。一只拖鞋留在了门内,白色的。
门关上了。
四点钟,广播又响了一次。
“三〇七,三号床位调整。”
陈默抬头:“空床要补齐了。”
李昊的床位还空着,手环落在地上。陈默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浮出来的字:
安宁医院 三〇七 一号床 李昊。
他转身,走到黄毛面前。
“戴上。”
黄毛这次真跪了。他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撑在瓷砖上退:“我不戴!我戴了就是他!”
“不戴也得戴。”陈默把环递到他眼皮底下,“他的名字还在系统里。四点一过,护士来点一号床,没人应答,医院就得从这屋里随便抓一个补上去。概率上讲,你排第一。”
黄毛瞪着他,胸膛起伏得像蛤蟆。
陈默不说话。就那么举着手环,安安静静地等。
三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一点不快:“当然,你也可以不戴。我不拦。规矩不是我定的,我只是个跑腿的。”
黄毛伸手,一把抢过手环——抢完之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了进去。
塑料环“咔”地一下缩紧。
黄毛抱着手腕在地上打滚,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不人道的叫。他的手腕内侧浮出一块红字,像烫上去的:家属:李昊之家属。
陈默蹲下,把他的左手掰开,从他手指上把那枚金戒指褪下来,掂了掂,塞进帆布包。
“收尾定金先收。”他说,“李昊这单,名单补全、执念闭环、送出,多少钱看你出多少。”
“你——你他妈——”
“还有。”陈默指了指他的胳膊,站起来,“从今天起,你就是三〇七唯一一个家属。”
广播响起来,声音很轻,很客气。
“本院明早八点开始家属探视。请各床家属准时到场。”
陈默把帆布包甩上肩,抬头看了一眼广播喇叭。
“家属。”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念一件货物的价码,“明天要来的如果不是个糊涂人,这单就好办。”
他走到窗边,掀开半寸帘,往外看了一眼。
医院的院子里,雾贴着地面。唯独七楼那扇窗户是亮的,亮着的窗后,站着一个人,一直没动。
陈默把帘放下,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在“第一单”后面补了四个字:
待接:二号。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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