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偿天鼎

沈渡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胸口。

鼎还在。

指腹碰到那块滚烫的硬物，他才敢喘出第一口气。可这口气吸进去，肋骨疼得他差点又背过去。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漏风的柴房里。

地上铺着干草，草上沾着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黄，指节上有冻疮，虎口磨出薄茧。

这不是他的手。他前世的手能握剑裂空，掌纹里都刻着道韵。现在这双手，端碗水都哆嗦。

记忆像一面被石头砸裂的镜子。他记得自己是谁：沈渡，十大仙帝之一，太乙仙宫宫主。

记得自己陨落那天，四道仙帝气息封死退路，他祭出偿天鼎硬扛三击，第四击从背后贯穿心脉。

第四个人的脸，他想不起来。只记得那人开口说了一句话。说的什么，也忘了。

沈渡闭上眼睛，把碎片一块一块拼。他记得鼎。前世就是因为得了这尊偿天鼎，才招来杀身之祸。

鼎还在，说明他死之前把鼎封进了神魂，跟着一起重生了。可记忆碎得太多，连仇人凑不齐。

他掀开衣襟。偿天鼎缩成一枚枣核大的黑疙瘩，贴在心口，微微发烫。

前世他仙帝巅峰才炼化这尊鼎三成，现在这具身体——炼气三层。外门杂役的水平。

沈渡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柴房那小子还活着没？”

“昨天打那么重，不死也残。师兄说了，人没死就再补一顿，省得他到处嚼舌头。”

门被踹开。两个外门弟子堵在门口，一胖一瘦，瘦的手里拎着根铁棍。

胖子往里瞅了一眼，看到沈渡坐着，愣了一下：“嚯，命挺硬。”

沈渡没动。他正在想一件事：这具身体的原主，是被这两人打死的。

记忆里有残影，他在伙房打杂，看到不该看的东西，被拖到后山柴房打到没气。

具体看到了什么，原主的记忆太碎，只留下一个画面：一封信，信封上画着一只黑蝶。

胖子走进来，踢了踢沈渡小腿：“装死是吧？师兄问你话呢，那封信你看了没有？”

沈渡抬眼看他。就这一眼，胖子脚停住了。沈渡自己也知道不对，他现在的身体是个炼气三层的杂役，但这一眼是仙帝看蝼蚁的眼神，瘦子下意识退了一步，铁棍横在胸前：“你他妈瞪什么——”

话音没落，沈渡咳了一声，一口血沫吐在地上。身体太虚了，刚才那点气势撑不过三息。

胖瘦二人对视一眼，同时骂了句脏话，铁棍兜头就砸下来。

沈渡侧身。身体跟不上脑子，铁棍擦着耳朵砸在草铺上。

他趁瘦子收棍的间隙，右手探进怀里，握住偿天鼎。鼎身滚烫，一股微弱的灵气顺着掌心往上钻，鼎上浮出一行血色小字：

“吞灵三缕，记债一笔。”

沈渡没犹豫。前世他用了这鼎几百年，规则烂熟于心。

吞了灵气能换力量，代价以后再还。三缕灵气进体，他左手扣住瘦子手腕，一拧一扯。

瘦子惨叫一声，铁棍脱手，沈渡接棍转身，棍尾杵在胖子肚子上。

两个杂役滚成一团，连滚带爬跑出柴房，撂下一句“你等着”。

柴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渡靠墙坐下，摊开掌心。偿天鼎上的血色小字已经变了：

“第一债。沈渡。前世弑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前世弑友？他沈渡杀过的人能从仙界排到凡间，但没有一个是朋友。

他记不清第四张脸，但记得前世有个人叫陆青崖，从凡人界一路陪他杀到仙帝位，最后那场围杀里，陆青崖没露面。

他死前还在想，陆青崖是不是被支开了。

鼎上的字不会骗人。偿天鼎的规则铁一样硬：每一笔债都有债主，债主姓名、因果、偿还方式，记上去就抹不掉。

沈渡深吸一口气，把鼎按回心口。“查清楚。”他对自己说。

前世的记忆碎了，但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还在。原主在伙房看到的黑蝶信，跟谁有关？跟陆青崖有没有关系？

他扶着墙站起来，准备去伙房摸一遍。

柴房外响起脚步声。一个人，脚步很轻，像踏着草叶走。

沈渡握紧铁棍，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来人穿着内门弟子服，腰悬青玉佩，面容清瘦，眉眼温润。沈渡不认识这张脸。

但对方开口喊了一声：“沈渡。”

沈渡浑身汗毛炸起。这人喊的不是“喂”也不是“杂役”，是“沈渡”，语气笃定，像在喊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你还活着，”那人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沈渡脸上，仔仔细细地看，“比上次强了点。”

沈渡没说话，铁棍横在身前。对方笑了一下，抬手扔过来一样东西。

沈渡伸手接住，是一枚解药丸，外门弟子常用的疗伤药。

“我叫陆青崖。”对方说，“内门执事。听说你昨天挨了打，来看看你死没死。”

沈渡捏着药丸的手指紧了紧。陆青崖。这个名字他刚在鼎上看过，债主那一栏填的清清楚楚。

可眼前这人——内门执事？前世陪他杀穿仙界的陆青崖，现在是宗门里一个管外门杂役的小执事？

“你认识我？”沈渡开口，声音嘶哑。

陆青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不认识。但你昨天在伙房看到的那封信，是我写的。”

沈渡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我得确保你活着，”陆青崖说，“死人不会还债。”

他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一个字。沈渡握着药丸站在柴房里，低头看了一眼偿天鼎。

鼎上第二行小字不知什么时候浮了出来：

“债主：陆青崖。因果：前世弑友，今生偿命。”

沈渡把药丸塞进嘴里嚼碎，苦得直皱眉。他吐掉药渣，自言自语：“前世我杀你？我怎么那么不信。”

门外日光正烈，外门伙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沈渡揣好偿天鼎，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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