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盖楼

一九八八年秋天要盖楼。

父亲从外头回来，说了三个字：“盖二层。”

母亲在灶间择豆角。

她那天择的豆角比平常多。择完她把豆角分成两堆，一堆嫩的，一堆老的。

嫩的留给猪。

老的她自己吃。

她转身回灶间。

菜刀落在案板上。

一下。

一下。

她把那块葱切完了，多切了一段。

父亲去邻村找的瓦工班。

八个人。

他跟领头的说：“四十天。工钱一天四十，管一顿饭。”

领头的说：“四十天盖不了二层。”

“多少天。”

“五十。”

“四十。”

“满仓，”领头的说，“四十天我给你盖起来，出了事我不管。”

父亲说：“中。”

盖楼那四十天，招娣被放在邻居家。

王婶家跟陈家隔一条巷子。

她在那儿吃了四十天饭，在那儿睡了四十天。

王婶有个孙子，跟她一般大。他俩抢一个枕头。

母亲每天送饭。

送两趟。

晌午一趟，天黑前一趟。

她用一个蓝布包着，装两个白面饼，一碗菜。

她送到王婶家门口，把布包交给王婶。

她自己那份，她从来不放。

有一回王婶说：“你吃一口。”

“家里有。”

“家里就你一口。”

母亲把布包系上。

“留着。”她说，“晚上他回来吃。”

她走了。

招娣那时候八个月。她不知道那四十天有多长。

她只记得每天晌午有一个蓝布包来。

包上有布的味道，有汗的味道。

有一天那包特别沉。

母亲放下包就走了，走得很快。

招娣在门口看她的背影。

那天她留了两个饼，一碗菜，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肉。

那天晚上招娣看见母亲的手。

她手上全是灰。

不是泥。是那种灰，掺着水泥，一搓就沾在手上洗不掉。

母亲在井台边洗手。

洗了很久。

洗完了，她把手指头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第二天还是灰的。

招娣那时候不懂那是灰。

她只记得母亲的手那几天特别粗。

粗得不像女人的手。

第三十天头上，楼封顶了。

那天父亲在楼上。

母亲在楼下送饭。

她还是那个蓝布包。

她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楼上有八个人在搬砖。

有一个瓦工忽然停下来，往下看。

“嫂子女的嘞？”

“嗯。”

“多大了。”

“半岁。”

那瓦工笑了一声。

“半岁就搁家里搁着？”

母亲没有答。

她把布包放在墙根底下。

她没有走。

她站在那儿，一直站到楼上的人下来了。

父亲最后一个下来。

他身上全是灰，比母亲还多。

“咋不上去看看。”母亲说。

“上去干啥。”

“楼。”

“楼又不会跑。”

母亲弯腰把布包拎起来。

她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回头。

“三十八天。”她说。

“啥？”

“盖了三十八天。”

父亲站在那儿看她。

“我说的是四十天。”母亲说，“你还差两天。”

她走了。

她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楼是新的。墙还没干，灰浆一层一层往下挂。

两层。

一层堂屋，二层住人。

父亲站在楼底下，仰着头看。

他没有上去。

他站着看了很久。

母亲回到家，把布包放在灶台上。

她把包打开，把剩的东西倒出来。

她自己那一份也在里头。

两个白面饼，一个没动。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

她坐在灶口的小板凳上，把那个饼吃完了。

她吃完，把手上的渣在围裙上擦了擦。

然后她翻开那个本子。

她找了一页空白的。

她写：

“八八年八月十五，动工。”

“瓦工八个人，一天四十，管一顿。”

“包饭三十六天。”

她停了笔。

她把“三十六天”看了一遍。

她接着写：

“我送饭，一天两趟。”

“家里少两个人吃饭的口粮。”

她算了一下。

“三十八天，少一斗半米。”

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

“楼盖起来了。”

她把笔搁下。

那四十天里，母亲还干过一件事。

有一天下午她回来得晚。

招娣在王婶家已经睡了。

第二天早上母亲跟她说：“妈昨天去你姥家了。”

“姥家哪。”

“邻村。”

“去干啥。”

母亲在叠被。

“给你姥家送东西。”

“送啥。”

“一块砖。”

招娣那时候不知道砖是什么。

她只记得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叠被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块砖后来砌在了正屋的檐下。

父亲跟瓦工说：那块砖，刻两个字。

瓦工问刻啥。

父亲说：“满仓。”

“刻俺的名？”

“俺的。”

瓦工刻了。

字口很深，刻完用钉子敲了一遍边。

那块砖砌在正屋门口，踩门槛的时候能看见。

父亲那两年挣的钱，全在那块砖上头。

母亲那四十天送的两趟饭，也全在那块砖上头。

后来那栋楼塌了一半。

塌下来的砖堆在院子东南角。

父亲从那堆砖里挑出了一块。

他把上头的字朝上，用锤子把边上的灰一点点敲掉。

敲了很久。

敲完他把那块砖揣进棉袄里。

后来那块砖没了。

有人说是当铺当了。

有人说是砌猪圈了。

母亲那本子上，没有这一笔。

那年腊月廿三以后，她就不写了。

她只在夜里念。

念什么，屋里没人听见。

那年腊月廿三夜里，她坐在灶间，念的是另外一笔。

那一笔后来记在了烟盒纸上。

一张是空的。

她没有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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