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卖狗

家里原来两条狗。

一条黄的，是母亲从邻村抱回来的。另一条黑的，是父亲从镇上带回来的。

黑狗是九〇年冬天没的。

那年腊月，父亲要还一笔债，差八百。他把黑狗拉到村口，卖给了收狗肉的。

黑狗没有挣。绳子在它脖子上，它跟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招娣那天从外头回来，看见院里只剩那条黄狗。

黄狗趴在狗窝里，看见她进来，抬了抬头，又趴下了。

它不叫。它已经好几天不叫了。

那天傍晚父亲回来。

他手里攥着一叠钱。

母亲在灶间拌猪食。

“八十。”父亲说。

母亲的手在盆里搅了两下。

“……八十。”

她把猪食倒进槽。

倒完，她在盆边上擦了擦手。

擦完她没走。

“……差八百。”

父亲没有接话。

他把钱塞进棉袄里。

“八十顶啥。”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妈。”招娣在门槛上问，“刚才那个数是啥。”

母亲看了她一眼。

“……钱。”

“他跟谁要。”

母亲没有答。

她把盆端到猪圈那边去了。

“记着。”她说。

“记着。”

招娣记住了。

她不知道八十是多少钱。

她只知道母亲念了两遍。

狗窝在猪圈边上。

原来那儿有个棚子，冬天挡雪。现在棚子只剩三根柱子，顶上的苇席烂了半边，耷拉下来。

窝是土坯垒的，垒到一半抹了一层泥。

母亲上个月糊过一回。

用的是麦秸和泥。

母亲糊墙的时候，招娣在旁边给她递麦秸。

母亲往泥里和草。

和一团，糊一团。

“妈，这面糊完了还剩几面。”

“三面。”

“三面够不够。”

“不够。”

“不够咋办。”

母亲把手上那团泥往墙上一抹。

“……等天暖和。”

天没有暖和。

到冬天，那面泥墙裂了。

裂缝从中间往下走，走到狗窝口那里就停了。

黄狗睡觉的时候，把身子贴在没裂的那半边。

招娣看见了。

她拿手去摸那道缝。

缝里能伸进去一个手指。

“狗。”

它睁了一下眼。

它把头往母亲那边挪了挪。

招娣把手缩回来。

她那天晚上跟母亲说：“狗窝漏风。”

母亲在灶上烙饼。

她把饼翻了个面。

“漏风咋。”

“得糊。”

“……开春糊。”

招娣没再问。

开春是三月。

三月里，母亲真糊了。

用的是旧席子。

糊完，母亲在狗窝口那面墙上抹了一把。

黄狗那天站在院子里。

它站在太阳底下，尾巴没有摇。

招娣过去摸它的背。

毛比冬天硬了。

狗吃不饱。

九一年开春，家里买回来的粮不够。买回来的粮是玉米面掺了麸皮，一袋一袋从供销社扛回来，母亲倒在缸里，用布盖上。

黄狗吃的是锅底那层。

招娣把自己的碗端出来，蹲在狗窝边上，把碗里的玉米饼掰碎了放在地上。

黄狗看了她一眼。

它没有立刻吃。它先看了一圈，看看母亲在不在。

母亲在灶间。

狗低头吃了。

它吃得很快，鼻子在地上拱，拱得碗在地上打转。

招娣看着它吃完，把碗拿走了。

那天晚上母亲问她：“你晌午给狗啥了。”

“饼。”

“哪来的饼。”

“我碗里的。”

母亲没说话。她把碗拿去洗了，洗完搁在碗架上。

从那以后，招娣每天晌午都分一点。

分到第五天，母亲发现了。

那天母亲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

“招娣。”

“妈。”

“你自己吃不吃。”

“吃。”

“你吃了多少。”

“……没多少。”

母亲没说话。她转身进灶间，把锅盖揭了。

那天下午，她给招娣碗里多舀了一勺。

没说什么。

三月里，母亲去了一趟镇上。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

那张纸很窄，对折过，折出几道白印。上面有字，还有个章，红的。

招娣看见那张纸被母亲塞进围裙口袋里。

她那时候三岁，还不认得“当票”两个字。

她只认得母亲的手。

母亲那只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按得很紧，紧到指头把布顶起一个包。

然后她转身进屋了。

那天下午，母亲一个人在灶间待了很久。

招娣在门口站着。

母亲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她。

她的手里有一个东西。

一个盒子。

铁皮的，圆的，上面印着花。印的是什么花她那时候认不清，只知道是红的，一朵一朵。盒子的边沿锈了一大片，锈成暗褐色。

母亲打开它。

里面有一块红布。

很小的一块，方的，边缘剪得不齐。

母亲把那块布拿在手里，看。

看了很久。

招娣在门口站着，没敢进去。

母亲忽然说：“站那干啥。”

“妈，那是啥。”

母亲的手一抖，把布塞回盒子里了。

“没啥。”

“……你拿的啥。”

“一个盒子。”

“盒子里啥。”

母亲把盖子扣上。扣的时候用力过猛，“啪”一声。

“几件破衣裳。”

母亲把盒子往炕柜底下塞。

塞到一半她停了。

她又把它拿出来，摆在炕柜上。

摆正。

她用手把盒盖上的灰擦了擦。

招娣从来没见母亲这样小心过一样东西。

那天晚上，母亲又出去了。

她跟王婶说：“我去趟供销社。”

招娣在窗户里看着。

母亲走得很快。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自家院子。

然后她走了。

母亲去镇上的时候，招娣在家。

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玩。玩了一会儿，她觉得黄狗没出来。

她到狗窝边上看。

黄狗趴在窝里，鼻子搁在前爪上，眼睛睁着。

“狗。”招娣叫它。

它没动。

她伸手去摸它的背。毛是硬的，扎手。

她把手指头伸到它鼻子底下。

它没舔。

它只是把头往边上挪了挪。

招娣跑进屋去喊母亲。母亲不在。

她跑出来，站在院子里喊：“妈……”

没人应。

她喊了三声。

黄狗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不喊了。她蹲下去，蹲在狗窝边上，把手放在狗的背上。

狗的背一起一伏。

她数着。

她那时候会数到一百。她数着狗的呼吸，数到七十几的时候，门响了。

母亲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她看见招娣蹲在狗窝边上，愣了一下。

“咋了。”

“狗不动。”

母亲把布包放下，走过来。她蹲下，手放在狗的肚子上摸了一下。

“……晌午没喂它。”

“它不饿。”

“它病了。”

母亲进屋了。招娣听见她在屋里翻东西。

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了，手里端着半碗水，水里泡了半块饼。

她把碗放在狗窝边上。

狗闻了闻。

它把头转开了。

母亲蹲在那儿，看着这条狗。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碗端起来，自己喝了半口，又放下。

“它不喝就不喝吧。”母亲说。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母亲进屋以后，招娣听见炕柜响了一声。

她往门口挪了两步。

母亲在炕柜跟前蹲着。

她手里是那个铁盒。

她把盒盖打开。

她从里头拿出一张纸。

窄的，对折过，折出几道白印。

她把它摊在炕上。

她用手掌抹平。

抹了一遍。

又抹了一遍。

然后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今天带回来的那一张。

那一张更窄。

上面有个红章。

她把它也摊开。

两张并排放着。

她把两张往灯底下挪了挪。

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然后她把两张叠在一起。

叠成方的一块。

她打开盒子，把它放在红布上头。

放完了，她把盒子端起来，端在手里。

她没有立刻放下去。

她端着盒子站在炕边。

“妈。”

“咋。”

“那是啥。”

“……纸。”

“纸上有字。”

“看见了。”

“写的啥。”

母亲把盒子往炕柜底下塞。

这次她没有停。

塞进去以后，她拍了拍。

“招娣。”

“妈。”

“今天这事儿，你别跟人讲。”

“跟谁讲。”

“……谁都别讲。”

招娣站在门口。

她看着母亲的背影。

母亲的背影不动。

她站在那儿，一直站到母亲进灶间。

母亲进灶间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根木棍。

她拿着那根木棍，在灶前的地上划。

划一下，是一道。

划到第八下，她停了。

“妈，划的啥。”

“……数。”

“数啥。”

母亲把木棍搁下。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妈。”

“去，把院里的鸡轰进来。”

招娣去轰鸡。

她回来的时候，母亲还在灶间。

她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不动。

灶膛里的火响了一下。

招娣在门口站着。

她没有进去。

她知道母亲坐在那儿的时候，不叫她是不要她进去。

过了五天，黄狗站起来了。

它先从窝里伸出一只前爪。

然后另一只。

它站着没动，站了一会儿，才挪到院子里。

那天日头好。

招娣蹲在院子当中洗菜。

母亲在灶间择菜。

“妈。”

“咋。”

“狗起来了。”

母亲的手没停。

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两段。

“看见了。”

“它喝水不。”

“……它自己会找。”

招娣看着那条狗。

它走到墙根底下，鼻子在地上拱。

拱了两下，它抬起头。

它走到猪圈边上。

猪圈里那口食槽是空的。

它把鼻子伸进槽里，舔了舔。

它站了一会儿。

然后它走回窝边，趴下了。

招娣端着一盆菜站起来。

她把盆往母亲那边递。

“妈。”

“咋。”

“它没吃。”

母亲把豆角放进盆里。

她把盆沿上的一根豆角摘下来，放回盆里。

“晌午再说。”

那天晌午，母亲从锅里舀了半勺。

她没有盛碗。

她把那半勺倒在地上。

倒在一个破瓦片上。

黄狗从窝里出来，走过去。

它吃了。

吃完它没有立刻走。

它把舌头伸出来，舔那个瓦片。

舔了三下。

招娣蹲在那儿看。

“妈。”

“咋。”

“它舔了三下。”

母亲把锅盖盖上。

“……三下就三下。”

“它记住了。”

“记住啥。”

“记住这儿有吃的。”

母亲没有接话。

她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火旺了一点。

“妈。”

“咋。”

“它以前不舔。”

母亲把火钳靠在灶墙上。

“……它以前有。”

招娣没有再问。

她蹲在瓦片边上，看那条狗把嘴舔干净。

它舔完，趴下了。

这一次它趴在那半边没裂的墙根底下。

母亲那天晚上把铁盒又拿出来了。

她坐在炕沿上，把盒子打开。

招娣这次看见了全部。

一块红布。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个院子门口。两张纸条，窄的，对折过，上面有红章。一支铅笔头。一叠烟盒纸，纸上有字。

母亲没有一样一样往外拿。

她只是把红布拿出来，看。

看完放回去。

把照片拿出来，看。

看完放回去。

那两张纸条她没动。

她把盒子合上，扣好。

然后她把盒子塞回炕柜底下。

塞进去的时候她拍了拍，像是要把它拍牢。

招娣在炕上躺着，装睡。

她听见母亲下炕了。

她听见母亲在屋里走了一圈。

然后母亲在炕边坐下。

床板吱了一声。

母亲坐了很久。

招娣以为她要睡。

忽然她听见母亲开口了。

声音很低。

“……我不能再让她跟我一样。”

招娣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母亲在跟谁说话。

招娣扒着门框，看见母亲蹲在灶间门口。那条黄狗是邻居家的，常来蹭饭。母亲手里拿着半个窝头，掰碎了，撒在地上。狗凑过来，尾巴摇了摇，低头吃。

母亲没看狗。她看着地，嘴里念叨：“一斤棒子面，两毛。半斤盐，五分。那块布，三块二。缸里的咸菜，抵两顿。”

招娣听出来了。娘在算账。不是跟狗说，是跟自己说。狗在跟前，她才敢小声念，念完了，狗不会去告状，也不会笑她算不清。

狗吃完，舔了舔嘴，蹭了蹭母亲的鞋。母亲伸手，摸了摸狗的头。狗毛硬，手蹭上去沙沙的。她笑了笑。那笑很短，跟在别人面前不一样。在别人面前，她的脸是平的。

招娣把头缩回去。她那年四岁，第一次觉得，娘也有怕的时候。怕的不是人，是那个怎么算都不够的数。

她想起前些天，娘在灯下翻那个铁盒。盒子打开，红布、当票、铅笔头，一样一样摆。娘的手指在当票上停了很久。那张当票上写着“银镯一只，六十元”。娘把镯子当了，换回来的是一家人的一口饭。

招娣不懂六十块是多少。她只知道，那之后娘的手上，多了一圈红印。是镯子卡在指节上，拽下来的时候勒的。

母亲摸完狗，站起来。她把剩下的半个窝头自己吃了。嚼得很慢，像在尝什么舍不得咽下去的东西。

她转身进灶间，把那把黄色皮尺从针线筐里摸出来，量了量招娣那件棉袄的袖口。袖口短了一寸。她说：“过两天，我给你续上。”

招娣没应。她看着娘的背影，忽然想起，娘给弟弟续袖口，用的是同色的线，缝在里头，外面看不出来。给她续，也是一样。

那把皮尺，是娘的尺子。量的不只是布，是一家人的身子，一年年长，一年年短。

狗在门口趴下了。母亲在灶间，就着月光，把今天那笔账，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连狗都听不见。

招娣躺在炕上，听见娘的脚步声从灶间过来，停了一下，又回去了。她知道，娘在数。数今天欠的，数明天要还的。数着数着，日子就过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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