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分粮

那年九月，村里分粮。

分家是开春的事，分粮是秋里分的事。分家分的是户，分粮分的是丁。

会计在村委会的屋里，屋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摊着一本厚账簿，账簿压着一块石头。

母亲去领粮的时候带着招娣。

招娣那年四岁半。她穿着母亲用旧褂子改的鞋，鞋头太大，走路得拖着。

“秀兰，这一户几个丁。”

“一个。”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会计把笔搁下。

“招娣没上丁。”

“没上。”

“那就一个丁，一份。”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按了一下。

“一个丁，一份。”

“对。”

母亲没有走。

她站在方桌边上，看着那本摊开的账簿。

她不认得那上头的字。她认得数。

“那招娣算不算一份。”

“不算。”

“她吃粮食。”

“她吃家里那份。”

母亲把手从围裙上拿开。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能不能记上。”

“记上也不给粮。”

“记上。”母亲说。

会计抬起头看她。

他看了她一会儿。

“记个啥。”

“记她一份。”母亲说，“记着。”

会计低下头。

他在账簿上写了两个字，写完把笔提起来，在砚台边上刮了刮。

“记上了。”他说，“这一份不算。”

他指的是招娣。

“这一份”在账簿上是一行。那一行底下没有数。

母亲看了一眼。

她看不清。她只看见那支笔在纸上走，走得很慢。

跟满月酒那天一样慢。

领粮的地方在村委会院里的西墙根。粮是一袋一袋称的，秤是一杆老秤。

排在前面的是几个媳妇。她们说话不压低声音。

“……满仓家没分着屋。”

“分得着吗。一个丫头，将来是人家的人。”

“她家那个丫头，克她妈。”

“不叫克叫什么。”

“去年腊月她男人在屋里当着一院子人念的，谁没听见。”

“念的啥。”

“说这丫头命硬，借了他的财，得用儿子压住。”

“压住了么。”

“压住个啥。他家连个带把的都没有。”

那几个人笑起来。

母亲在她们后头站着。

她手里拎着一个空布袋。

她没有回头。

母亲那一份是一袋。

领出来她没有扛。

她把袋口朝下，在席子上分装成两个小袋。

一袋一百五，一袋一百五。

她把扁担上肩。

肩膀往下一沉。

父亲那一份是别人替他领的。他兄弟的媳妇，替他把那一袋扛走了。

母亲挑着担往外走。

招娣跟在后头，两只手扶着后头那个小袋，怕它滑下来。

走到村东头那个路口，母亲把扁担放下。

她站着喘气。

喘了几口，她蹲下去。

她解开袋子，抓了一撮陈粮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妈，咋吃陈的。”

“陈的先吃。”

“新的不香么。”

“新的香。”

“那咋不吃新的。”

母亲把袋口重新扎上。

她把袋子扛起来。

“新的往后吃。”

“往后是啥时候。”

“往后是明年的事。”

“妈。”

“咋。”

“为啥跟爹的一样多。”

母亲走了一段才答。

“按理说，两口人该两份。”

“那为啥是一份。”

“因为咱跟爹不是一户。”

“……那不就少了。”

“少了。”

母亲把扁担往上顶了顶。

“娘一个人吃一份，够。”

“够吃啥。”

“够吃到明年的三月。”

“够就成。”招娣说。

母亲没有答。

回到院里，母亲没有把粮倒进缸。

她把两个小袋卸在院场上，铺了两张旧席子。

她把袋口朝下抖。

粮摊在席子上，一层。

她拿木锨翻，一锨一锨。

翻完，粮堆成了两堆。

一堆黄，一堆暗。

不是她分出来的。

是称的时候就掺在里头的。母亲那一份里，上面一层是好的，下面压着陈的。

她蹲在边上，用手把两堆分开。

把陈的拨到一堆，好的拨到一堆。

拨完，她直起腰。

“招娣。”

“咋。”

“你说哪堆多。”

招娣蹲下去看。

一堆黄，一堆暗。

她伸手指了那堆黄的。

“这堆。”

母亲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对。”

“你咋知道多。”

母亲没有答。

她伸出手，在那堆黄的上头按了一下，按出个坑。

“娘用手掂过。”

她掂的是重量。

她掂完，起身进屋。

出来的时候她端了一个搪瓷缸子。

她把缸子里的水倒进碗里，剩了一口，她喝了。

“妈，你不渴。”

“渴。”

“你喝一口。”

“喝完了。”

她把缸子放在席子边上。

“娘今天算一笔账。”

她跪在席子边上，用手指头在粮堆上点。

“这一份，三百斤。”

“咱俩一天一斤。”

“……妈，一天一斤能吃饱？”

“煮干的，不能饱。”

“那煮稀的。”

“煮稀的，够。”

“妈你算。”

母亲伸出三根手指头。

“你数十斤十斤地数。三百斤，是三个一百。”

招娣掰手指头。

她一只手十根。

她把一只手用完，换另一只手。

“一十。”

“二十。”

她数得慢。

数到一百，她数不下去了。

母亲把手掌摊开，替她接着。

“一百一十。”

“一百二十。”

“这三百斤是多少天。”

“……三百天。”

“对。”

“那不是够到明年七月么。”

“不是。”母亲说，“煮干的一天吃一斤半，二百天。”

“那是明年的三月。”

“对。”

“那还差一百天。”

“还差一百天。”

母亲把袋口扎上。

“差的那一百天，是明年的三月到七月。”

“……那几个月吃啥。”

母亲没有答。

她把好的那袋装进布口袋，扎口，提到炕柜底下。

又把陈的那袋装进另一个口袋，提到灶间。

最后剩一小袋。

她把那一小袋搁在房梁上的钩子上。

麻绳系了三圈。

“妈，那是啥。”

“招娣的。”

“招娣没吃过。”

“往后吃。”

“搁那么高我够不着。”

“你不用够。”母亲说，“娘够。”

九月底，母亲下地拾豆角。

东边靠河那一片是父亲的地。三分地。

棒子收了，豆子落了。她去拾豆角。

一根一根捡。

招娣跟在后头，也捡。

她捡得慢，捡三根就站一会儿。

母亲把豆角往一个化肥袋里装。

“妈。”

“咋。”

“这是爹的地。”

“是。”

“那俺们咋能捡。”

母亲的手没有停。

“地是你爹的。”

“地上落的东西呢。”

“地上落的东西，谁捡着算谁的。”

她把化肥袋口扎上。

“娘跟你爹不是一户。”

“是。”

“娘在地里捡的，就是娘这户的。”

招娣想了一会儿。

“那要是爹也来捡呢。”

“那就得抢。”

母亲把袋子背上。

她往回走。

走到地头，她停了一下。

“招娣。”

“咋。”

“回去的路上别跟人说娘来拾豆角。”

“为啥。”

“人家问，娘在地里，爹也在地里。人家要问是爹让来的，还是娘自己来的。”

“那咋说。”

“说是你爹叫来的。”

“为什么。”

母亲把袋带往上提了提。

“说是你爹叫来的，你爹不占便宜。”

十月初，村里去井台打水的人多。

那天招娣跟母亲去挑水。

井台边上有两个媳妇在说话。

“……陈家那个，叫招娣的。”

“咋。”

“她爹在外头说了一年了。”

“说啥。”

“说这丫头克他。”

“他咋不说是他自己克。”

“男人家咋能说自己克。”

那两个人笑起来。

招娣站在井台边上。

母亲已经把桶放下去了。

她在摇辘轳。

她摇得很慢。

一桶水上来，她把它倒进桶里。

摇第二桶的时候，她的动作还是那么慢。

打完了水，母亲把扁担架在肩上。

她挑起水桶。

那桶水压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她走的时候，另一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招娣。”

“咋。”

“回家。”

“妈你听见啥了。”

“妈耳背。”

十月末，母亲开始不在家过夜。

不是一天两天。是隔三差五地出去一趟。

她说去邻村她妯娌家。

她说去她姐家。

有一回她说去你舅家住几天。

招娣那时候四岁半。

她不懂“躲生”这两个字。

她也不问。

她只懂一件事。

母亲不在家的那几天，灶膛里的火要省着烧。

母亲走之前，把锅里的玉米面舀出来，用一个搪瓷盆扣上。

盆上压一块布。

布是她自己的手帕。

她跟招娣说：“晌午自己烧。开锅就行，别掀盖。”

“妈你啥时候回来。”

“妈算准了来接你。”

那天夜里，母亲在灶间翻那个本子。

她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她拿铅笔头写。

写完一行，她把本子往怀里挪一点。

招娣在门帘缝外头站着。

她看不清上头写的是啥。

她只看见娘的笔在纸上走，走一段，停一下，再走。

她数着娘停了几次。

数到第七次的时候，母亲抬起头。

“招娣。”

“咋。”

“过来。”

招娣走过去。

母亲把本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娘这上头记了多少行。”

招娣低头看。

她不认得字。

她认得数。

她把手指头从上往下点。

点到纸的下头。

“……一百四十几。”

母亲把手在纸边上按了一下。

“一百四十七。”

“妈你数过。”

“娘数过。”

“娘咋不多写几个数。”

“娘写的是日子。”

“日子也能数。”

“对。”母亲说，“日子能数。”

她把手指头按在最底下那一行上。

“这一行是空的。”

“空的那行不算行。”

“那算啥。”

“算娘记漏了。”

“那咋不写上。”

“写不上。”

“为啥写不上。”

母亲把本子合上。

她没有答。

那以后招娣夜里多了一件做。

母亲在灶间写，她就坐在门槛上。

不数的时候她也听。

她听娘的笔在纸上走，走一段，停一下。

娘停一下，她就在心里跟着停一下。

有一回她数着数着岔了。

娘停的次数她数成了两回数。

她从头数了一遍。

第二遍对了。

以后她不再数停的次数。

她数行。

母亲出门的头一天早上，做的饭比平常多。

她多舀了一碗玉米面，单独盛出来，扣在盆底下。

“妈，这是给谁的。”

“给夜里回来的你。”

“我晚上不饿。”

“饿。”

母亲把那盆扣上，用一块布压住。

“吃了再睡。”

“为啥。”

“夜里凉。”

母亲那天没有多说。

她一边说一边在灶前头忙。

她把锅刷了。

她把灶膛里的灰掏出来，摊在院角。

她把案板上的碎面扫进手心，倒进泔水桶。

手上一件事接一件事。

从早到天黑，她没有停下来。

母亲回来的那天夜里，招娣醒了。

灶间有一点红。

母亲坐在灶前的矮凳上。

她一只手在围裙上擦。

擦一下，停一下。

又擦一下。

她没有哭。

她也没有数东西。

她就是坐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了。

她揭了那个盆。

盆底下那一碗面还在。

她把盆端走。

然后她烧火。

水开了，她下了一把玉米面。

她煮了两碗。

她把一碗放在炕桌上。

另一碗她自己端着，坐在灶前头吃。

招娣在炕上坐起来。

“妈。”

“咋。”

“你一夜没睡。”

“妈睡了。”

“妈你没睡。”

母亲把碗里的一口面咽下去。

“吃了。”

她把碗底朝天。

“睡了。”

那年冬天招娣在门槛上画了十几道粉笔道。

一道是一天。

母亲出去一天，她画一道。

母亲回来，她就不画了。

她那些道没有擦。

过了很多天，她数那些道，数着数着就会数岔。

她从第一道数起。

数到第十五道，她停住。

她知道是到第十五道。

她还是从头又数了一遍。

第二遍数到第十五道的时候，她停住了。

这一遍她没有岔。

那年冬天她学会了一件别人看不见的事。

她看不见一个字，她能数出一行字在不在。

母亲写字的时候她在旁边数。

母亲停一下，她在心里跟着停一下。

母亲写完一行，她在心里接着数下一个数。

那年冬天她只有一样本事。

她数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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