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杀人，或者被抹杀

第一章 杀人，或者被抹杀

夜无渊穿越后的第一个时辰，就被人判了死刑。判他死刑的不是人，是他脑子里一个自称"邪修系统"的东西。半个时辰前他还在宿舍熬夜复习，眼皮一合，再睁开，人就躺在了一座四面漏风的破庙里，身上套着又脏又破的道袍，脑子里多出一段别人的记忆。玄冥大陆，青阳城，青云门外门杂役弟子夜无渊，十六岁，三天前撞破外院管事刘大私吞灵米，反被诬告偷盗，当众废了丹田，扔进这乱葬岗等死。昨夜，原主咽了气，换他来了。他还没把这段记忆捋顺，一行血红的字就悬在了眼前：【新手任务：三日内，击杀青阳城赵府外院管事刘大。任务奖励：新手大礼包。失败：抹杀。】倒计时一分一秒往下掉，任他怎么闭眼、摇头、掐自己，都纹丝不动。

"你让我杀刘大？"夜无渊在心里问，"他什么修为？"系统的声音没有起伏：【目标刘大：炼气七层。】他又问自己，得到的答复是无修为，丹田受损。炼气七层是什么概念，原主的记忆里有数，外院几十号弟子没一个是刘大一合之敌，而他现在是个饿了两天、走路打晃的废人。更要命的还在后面，系统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三日后，赵府将向刘大发放筑基丹一枚，助其冲击筑基、升任内院管事。目标一旦筑基，宿主完成任务的概率将低于一成。】夜无渊追问筑基了会怎样，系统告诉他，炼气与筑基一步一天堑，筑基修士寻常刀剑难伤分毫，一掌可碎石碑，以他当前的状态，目标筑基之后再无任何得手的可能。夜无渊盯着那行血字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这"三日"是怎么来的。不是系统随手定的，是赵府给刘大定的升迁之日，就是给他夜无渊定的死期。他问任务失败会怎样，得到的答复只有两个字，抹杀，无申诉，无宽限。

夜无渊靠着缺了脑袋的泥塑神像坐了很久，把能想到的路一条条想过去。跑，这座城是赵府的地界，他一个没修为没盘缠的废人，跑不出三十里；告官，县令见了赵府管事都得赔笑；求饶，原主已经用一条命试过这条路了。三条路全是死路，那就只剩第四条。他慢慢把拳头攥起来，行，横竖是死，那就拼一把。他刚撑着供桌起身，想去庙外看看地形，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哭。夜无渊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三步并两步缩回神像后面，把自己塞进泥塑和断墙的夹缝里，屏住了呼吸。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两盏灯笼晃进来，两个赵府打手推搡着一个干瘦老头跪在庙当中。老头斗笠掉了，满头花白，身上的蓑衣破得一条一条，是乱葬岗的守墓人。原主的记忆里，这老头姓陈，原主被扔进来的当晚，还给这具"尸体"烧过两张纸。"老东西，你再好好看看！"一个粗嗓子吼道，"三天前扔进来的那个小杂役，尸体呢？"老头哆嗦着说岗子上几百座坟，他只管添土烧纸，哪记得哪具尸首是哪个。粗嗓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问是埋了、烧了，还是叫人领走了。老头赌咒发誓说没见着活人，另一个瘦高个忽然冷笑着问了一句："那你看见我们哥俩儿今晚来这儿了没有？"

老头愣住了，夜无渊的心也猛地一沉。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老头也听懂了。老头连声说什么都没看见，话没说完，瘦高个的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老头连叫都没叫出一声，往前一栽，倒在香灰里，蓑衣底下渗出暗色的血，一点一点洇开，把那尊掉在地上的神像脑袋染红了半边。瘦高个在尸体的蓑衣上蹭了蹭刀，说管事交代过，见过那杂役的一个不留，这老东西在乱葬岗守了十年，知道得太多。两人又商量回去怎么交差，最后商定就说尸体叫野狗拖走了，反正管事今晚在府里摆酒，没空管这些，明晚他会亲自来一趟，账本的事，他不放心。临走那粗嗓子还提到，府里传下话来，接下来几天要把乱葬岗附近讨生活的乞儿、纸扎匠都过一遍筛子。两盏灯笼晃出庙门，声音散了，夜无渊在夹缝里又僵了半炷香的工夫，才敢一点一点挪出来。

也就是说，从他活过来的这一刻起，这座城里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了，他不是穿越成了一个倒霉蛋，是穿越成了一张通缉名单上的名字。夜无渊在老头的尸体旁边蹲了很久，伸手把那双眼合上，又把掉在一旁的斗笠捡回来，端端正正放在尸体胸口。老头身上没什么东西，半串铜钱，一沓没烧完的黄纸，蓑衣内袋里还揣着半块干粮，黑乎乎的，不知存了多久，一直没舍得吃。夜无渊把那半块干粮拿在手里掂了掂，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压在他心口却沉得喘不过气。他守了十年乱葬岗，给没人收尸的死者烧纸，给逃难的路人留门，没招谁没惹谁，就因为今晚在岗子上多看了两个打手一眼，命没了。刀捅进去的时候，夜无渊就缩在三步外的墙后面，手里攥着半块砖头，指节都攥白了，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冲出去，就是多一具尸体。"陈伯，"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烧纸的恩，偿命的仇，我一起替你报。"

夜无渊站起身，一字一句地问系统，刘大炼气七层，明晚是不是一个人来。系统推演的结果是，目标负案在身，处理尸体知情者越少越好，独自前来的概率超过八成，若他携人同来，建议立即放弃今夜计划潜逃，反正任务时限三日，今夜失手，尚有余地。夜无渊听明白了，刘大一个人来，他动手；刘大带人来，他就当自己死了三天，继续装死，横竖不吃亏。他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炼气七层夜里看东西清楚吗。系统告诉他，炼气后期修士五感强于常人一倍，可于暗中视物丈许，反应快于常人五成，宿主若正面对其出手，对方可在半息之内格杀宿主。半息，夜无渊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也就是说，从刘大反应过来到他死，只有眨一下眼的时间。硬拼是做梦，这一刀，必须让刘大自己送上门来，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要了他的命。

他借着月光，把破庙和庙后的乱葬岗仔细看了一遍。庙后有个不知哪年挖的乱葬坑，丈许深，坑里积着黑水，底下沉着白骨，坑沿叫雨水泡得又松又软，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夜里没灯，走到跟前都未必看得出来。夜无渊趴在坑沿往下看了一眼，腥气冲上来，他硬生生压住了胃里的翻腾。就这儿了。

天没亮，他干了一整夜的活。先是把陈伯的尸体背到乱葬岗深处，在一座塌了半边的旧坟旁边刨了个坑把人埋了。埋一个干瘦老头，搁在平常不算什么力气活，可这具身体四天水米未进，刨坑刨到一半眼前就一阵一阵发黑，他跪在坑边歇了三回，硬是把坑挖到了齐腰深。没有棺，没有碑，他就把那顶斗笠端端正正盖在坟头上，用石头压住，免得被野狗掀了。埋完人，他坐在坟前缓了口气，原主的记忆这会儿又翻上来一层，是七天前的事。那晚原主被拖进乱葬岗时还剩一口气，迷迷糊糊看见有个老头提着灯笼过来，在他身边蹲下，摸了摸他的脉，叹了口气，往他旁边压了两张黄纸点着了。老头一边烧一边念叨，说娃啊，这年头死个人跟死条狗一样，没人给你烧纸，老朽替你烧，到了底下别做个穷鬼。原主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嗬嗬了两声，老头拍拍他的手，说放心，这岗子上埋的尽是没人疼的，你来了不孤单。那是原主死前听到的最后两句话，也是这具身体里存着的最后一点暖意，现在这点暖意的主人，躺在夜无渊亲手刨的坑里，连块碑都没有。回到破庙，他开始布置。第一件，把乱葬坑的坑沿又掏松了几分，浮土撒回原处，野草一根根拨回去，从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出动过的痕迹。第二件，从供桌底下翻出的半捆受潮麻绳派上了用场，一头拴死在坑边老槐树的根上，另一头挽成活套，浅浅埋进坑沿的浮土里，正对着破庙后门出来的必经小路，人踩上去，绳子一紧，人就栽进坑里。第三件，把原主留下的那把锈刀搬下坑底。坑壁湿滑，他下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泥坡溜下去，黑水没到小腿才勉强扒住一根露出土面的树根，黑水冰凉刺骨，白骨在脚底下咯吱作响，他趴在坑壁边上喘了半天才缓过劲来。就这一下，他更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这具身体虚到下这么个土坑都要喘，正面碰上炼气七层，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这个坑，必须替他杀人。他把锈刀刀尖朝上插进黑水边的烂泥里，外面盖上一层烂草，又拿半扇破门板压上活套试了一回，猛地拽绳，门板"扑通"栽进坑里，绳子没断，套索收得又快又死。

做完这些，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夜无渊瘫坐在庙门槛上，十个指头磨破了六个，就着雨水啃了半块供桌上翻出来的干饼，饼硬得硌牙，一股馊味。系统告诉他，以当前状态，剧烈活动最多支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够了，也只够一次。白天他不敢睡死，眯一阵醒一阵，把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七八遍，索性又爬起来把前门的门轴动了手脚，虚掩着，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响声，前门一响，他就从断墙翻出去。晌午还出了个岔子，两条野狗顺着腥气摸到坑边又刨又叫，把他铺好的浮土开了一角。夜无渊抄起半块砖头把狗轰跑，再蹑手蹑脚把活套重新埋好。野狗临走还在坑边撒了泡尿，他盯着那滩湿痕看了半天，索性把周围的草也泼湿了一片，免得一处干一处湿露出破绽。

日头落山，乱葬岗黑透了。夜无渊缩在后殿的阴影里，右手扣着绳头，右脚抵在老槐树的树根上。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又解开，改成双手握，缠在腕上省力，可一旦拽不动反被带进坑里，连撒手的机会都没有。炼气七层，半息杀人，他只有一次机会，一下。一更天，没动静，夜无渊靠着断墙，手脚一阵阵发麻，白天攒下的那点力气正在一点点漏掉，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逼自己清醒。二更天，岗子另一头响起一串铜铃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一个戴斗笠的老汉挑着白灯笼，领着三具罩着黑布的尸体，踩着铃声从岗子的小道上过。赶尸人，他要是拐过来歇脚，今晚的局就全砸了。好在铃声只是路过，渐渐远了，白灯笼缩成一点，灭了。三更天刚到，乱葬岗的小道上，亮起了一点昏黄的灯。

一个人影，青衣短打，走几步就停下来四下张望，灯笼底下那张脸又瘦又长，颧骨高耸。刘大，原主记忆里那张狞笑的脸，化成灰夜无渊都认得。他真的一个人来了。灯笼越晃越近，夜无渊看清了更多东西，刘大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动时叮当作响，那是外院库房和账房的钥匙，青衣短打的料子比外院杂役的道袍好出几个档次，靴子是新的，看来为了后天的好日子，这位管事连行头都备下了。夜无渊无声地扯了下嘴角，穿新靴子来乱葬岗踩尸泥，也配。

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大提着灯笼进来，前后殿转了一圈，看见空了的稻草堆，脚步顿住了。"尸体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人呢？！"他一脚踹翻供桌，香灰扑了一地，灯笼在他手里晃得厉害，那张瘦脸在光里青一阵白一阵。赌坊的债今晚是最后期限，府里的账明早就要对，后日就是领筑基丹、升内院的好日子，熬了二十年好不容易爬到这一步，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尸体没了，那两个废物还一口咬定人埋了，埋了？埋哪儿了！筑基丹已经入库了，就锁在赵府内院，后天一早当着全府的面发到他手上，这时候出任何纰漏，别说丹，他这半辈子的经营都得搭进去。后殿的破门大开着，门外那条小道直通乱葬岗，泥地上一串脚印清清楚楚，又深又乱，一看就是有人拖着重物走过。这串脚印是夜无渊半夜光着脚，背着一捆捆石头，来来回回踩了七八遍踩出来的。刘大站在后门边，举着灯笼照了半天，呼吸越来越粗，他咬着牙骂了一句"小杂种死了还给老子添乱"，提着灯笼追出后门，顺着那串脚印，一步一步朝乱葬坑走去。

夜无渊贴着墙根跟了出去，赤着脚，踩在湿冷的泥地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二十步，十五步，十步。风从岗子上刮过来，纸钱灰打着旋，刘大的灯笼在一片青白里晃成唯一的黄点。他站在坑沿，举着灯往坑里照，黑水沉沉，什么都看不清。夜无渊伏在十步外的坟包后面，手心全是汗。刘大忽然不动了，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浮土，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的野草，瘦长的脸上闪过一丝狐疑，往后退了半步，把灯笼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刀。夜无渊的呼吸停了。刘大蹲下身，用刀尖往坑沿的土里戳了两下，又拿刀背敲了敲，泥块簌簌往下掉。他在验土，干了半辈子管事，什么坑没见过，这坑沿的土松得反常。夜无渊死死盯着那把刀的起落，真被看穿了，就拽绳子，能把他带下去最好，带不下去，掉头就跑，跑一步算一步。小臂已经麻了半边，四天水米未进，又在泥地里趴了半宿，这条胳膊早就开始打颤，他悄悄把重心往后挪了半寸，让绳子的分量吃进肩膀和腰上，手指一根一根重新扣紧绳股。

刘大戳了七八下，停住了。土是松的，可乱葬岗的土，哪有不松的。他嗤了一声，收刀回鞘，骂了句自己吓唬自己，举着灯笼又往坑边凑。夜无渊的手指扣在绳股上，忽然想起陈伯蓑衣内袋里那半块没舍得吃的干粮，想起老头倒在香灰里时那顶滚落的斗笠。这一绳子，不光是为自己拽的。"死哪儿去了……"刘大往前探了半步。半步，正好踩进浮土底下那个活套。夜无渊在黑暗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拽紧了麻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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