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渊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是被铜锣声惊醒的。
锣声是从乱葬岗小道那头传来的,一声急过一声,中间还夹着人喊狗叫。他一个激灵从稻草堆里弹起来,先摸到枕在头底下的短刀,然后才贴着断墙的豁口往外看。岗子的小道上来了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昨晚堂上问话的那位执事,一身深青色的袍子,腰里悬着块玉牌,后面跟着昨晚那两个打手,还有四条拴着铁链的黑犬,两条家丁打扮的人扛着锄头和铁锹。
夜无渊的后背瞬间被汗浸透了。
他第一反应是跑,脚都转向了后殿的断墙,又硬生生刹住了。跑?往哪儿跑。大白天,旷野一片,他一个刚入炼气一层的人,跑不出二里地就得被人看见。那位执事原主的记忆里有印象,姓周,是赵府外院的总执事,正儿八经的筑基修士。筑基是什么概念,系统说过,一掌可碎石碑,寻常刀剑难伤分毫,十个现在的他捆在一起都不够人家一巴掌拍的。
跑是死,不跑,藏在这儿被人掘地三尺翻出来,也是死。
"系统!"夜无渊在心里吼,"敛息符,现在用不用?!"
【建议立即使用。敛息符可遮掩宿主气息波动,筑基修士的神识探查亦可遮蔽,但无法遮掩形体。宿主仍需避开肉眼。】
他手忙脚乱从怀里摸出那张淡黄色的符纸,符纸一离怀就自己亮了一下,随即化成一层薄薄的凉气,顺着他的皮肤漫开,眨眼就没入了身体里。夜无渊只觉得周身一轻,像罩进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连心跳的声音都远了些。
符起效的同一刻,岗子上传来了那位周执事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连躲在庙里的夜无渊都听得见:"两人一组,岗子北半坡开始,一寸一寸过。新土、浮土、刚动过的石头,一处都不许漏。狗撒开,闻见生人气味就报。"
脚步声散了开来,狗链子哗啦哗啦响,锄头铁锹落地的闷响一下一下,每一下都砸在夜无渊的心口上。
他们真的是来掘地三尺的。
夜无渊缩在断墙豁口后面,飞快地盘算。破庙不能待了,庙是岗子上唯一的建筑,他们搜完坟包必然要进庙。供桌底下那捆麻绳倒是不打紧,赶尸人的东西,岗子上遍地都是;可稻草堆里有他睡过的痕迹,灶灰里有他烤火的热气,骗不过筑基修士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向庙后,落在了乱葬岗深处。
那里有一座他昨天夜里亲手垒起来的新坟。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快得来不及多想。他抓起供桌上的半块干饼塞进怀里,又把油布包账本贴身掖好,短刀插进后腰,闪身出了后殿,贴着坟包的阴影一段一段往岗子深处挪。敛息符罩住了气息,他只需要躲开眼睛。好在坟包连着坟包,野草半人高,他趴低身子,一步一停,用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挪到了那座新坟跟前。
陈伯的坟。
夜无渊在心里对着坟头告了声罪,手脚并用,把坟侧的土轻轻刨开一条缝,窄得刚够一个人侧着挤进去。他钻进坟里,贴着陈伯的棺位躺下,再反手把刨开的浮土一点点拉回来,只留出鼻孔前指宽的一道气口。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土腥味裹着潮气往肺里钻,他睁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他赌的就是这个。赵府的人掘的是"新土",而这座坟,本来就是新的。谁会去掘一座刚埋了人的坟?掘开了,里面也"本来就该"躺着一个人。
刚把自己埋好,狗叫声就近了。
两条黑犬顺着风向岗子深处搜过来,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作响。夜无渊听见一个打手的声音:"这边有新土!狗一直在叫!"
锄头落地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三尺外响起来。夜无渊死死咬住牙,连呼吸都掐成了最细的一线。刨土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坟头的土簌簌往下漏,气口堵了半截,土腥气呛进鼻子,他痒得肺管子都在抽,硬是没敢咳出来。
"停一下。"
周执事的声音。脚步声踩着野草走来,停在了坟头上,和夜无渊只隔着薄薄一层土。
"执事,这坟是新的,土松,狗也冲着它叫。"
头顶沉默了几息。夜无渊能想象那位筑基修士正站在自己头顶,垂眼打量这座坟。那是他穿越以来离死亡最近的几息,比坑沿拽绳那一下还近。绳拽空了还能跑,这儿要是被一掌拍开坟土,他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纸扎匠昨天来烧过纸。"周执事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们看坟头,斗笠压着石头,是新丧的规矩。这守岗的老头你们昨天处理完,是扔在岗子西边的,那现在这座坟里埋的是谁?"
打手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接话。
"是赶尸的,或者附近的穷户,把老头收殓了。"周执事缓缓道,"乱葬岗的规矩,横死的人要当天入土。狗叫,是因为这底下有新鲜尸气,不是活人。"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走。去破庙。"
脚步声、狗叫声、锄头声,一骨脑朝破庙的方向去了。夜无渊在坟里僵着,心却还悬在另一头。
乱葬坑那边,埋着刘大。
果然,没过多久,狗叫声又挪到了岗子南沿,正是乱葬坑的方向。一个打手喊起来,说狗在这儿刨得厉害,底下有东西。夜无渊躺在坟里,后背贴着棺材板,把每一种最坏的可能都过了一遍。掘开乱葬坑?那坑里积着不知多少年的黑水和烂骨,四条狗围着转,叫得再凶,也叫不出哪一缕气味是哪一天的。赵府的人真要掘,掘上来的也只会是一坑谁都认不出的东西。
果然,周执事过去了,站在坑边看了半晌,只问了一句:"这坑多少年了?"打手答不上来。他又问守岗的老头守了几年,有人说十年。周执事便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夜无渊听不真后面的动静,只听见狗被吆喝着拽离了坑沿,铁链子一路哗啦着远了。
一坑的陈年尸气,替他掩住了最新鲜的那一缕。
夜无渊又在坟里僵了足足一刻,才敢让那口憋了半天的气,一点一点从牙缝里漏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汗还是坟里渗出来的潮气,整个人泡在一种劫后余生的麻里。
刚才那番话他听明白了。周执事没起疑吗?未必。筑基修士的眼睛毒得很,"新丧的坟"这个解释,说信是信,说将信将疑也是将信将疑。他只是没有理由当着一众手下的面,去掘一座穷苦人的坟。赵府再横,掘人新坟的事传出去,青阳城的唾沫星子也能淹他们半条街。
这一局,是陈伯死后第三天,又救了他一回。
破庙那边闹腾了约莫一个时辰,翻稻草堆、拆供桌、敲地砖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中间夹着周执事几声喝问。再然后,声音渐渐歇了。有人牵着狗从坟包间的小道上回去,一路走一路抱怨,说什么也没搜着,白搭一上午。
直到日头偏西,岗子上彻底没了人声,夜无渊才从坟里爬出来。他浑身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趴在坟包后面又观察了小半个时辰,确认岗子上再没一个活物,才瘫坐在陈伯的坟边,靠着那块压斗笠的石头,大口喘气。
"陈伯,"他拍了拍坟头的土,嗓子哑的,"又欠你一回。"
歇过气来,夜无渊没有回破庙。庙被翻过一遍,虽说他们没搜到东西,可谁知道会不会留人蹲守。他绕着岗子边缘兜了个大圈,从北面绕到岗子最高的一处坟坡上,那儿有几棵歪脖子老树,趴在树影里,整个乱葬岗和远处官道上的动静一览无余。
官道上,赵府的人正收队回城。六七个人排成松松垮垮的一列,两条黑犬跑前跑后。夜无渊趴在坡上,眯着眼睛一队一队地数过去,把每个人的穿着、腰里的家伙、走路的架势都记在心里。他打不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他得知道这座城里都有哪些人,哪些人能要他命,哪些人只是混口饭吃的。这些东西现在看着没用,早晚有一天用得上。
队伍里,周执事走在最前头,深青的袍子在土路上不带一点灰。夜无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得最久。这就是筑基修士,隔着半里地都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像三伏天雷雨来之前压在地上的那股闷气。夜无渊在心里把"筑基"两个字又描了一遍。刘大死了,可赵府的筑基修士还在,而且听那天的说法,赵府内院里坐镇的,还不止一位。
队伍走远,官道尽头,青阳城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出黑压压的一线轮廓,城门口挑起两串灯笼,进出的行人排着小队。夜无渊望着那座城,忽然意识到一个挺荒唐的事:他穿越来这个世界好几天了,打过交道的活人只有死人和要杀他的人,连那座城长什么样都还不知道。
他摸出怀里那半块干饼,掰了一角,就着晚风慢慢嚼。
"系统,"他边吃边问,"我这炼气一层,虚浮是什么意思?"
【初次炼化,精气灌体过猛,根基不稳。若不尽快稳固,轻则进境停滞,重则精气溃散,修为倒退。】
"怎么稳固?"
【运转《噬元诀》行功路线,将血肉中浮散的精气逐一凝实。约需两至三日。】
夜无渊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破庙的方向。庙是不能回了,岗子上也不安全,赵府今天搜了个空,明天后天还会不会再来,谁也说不准。他得找个新窝。
当天夜里,他转移到了乱葬岗北坡一处塌了半边的旧砖窑里。砖窑是早年烧纸扎的匠人用的,荒废多年,窑口被野藤封着,里面干燥背风,比破庙强出十倍。安顿下来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炼。
《噬元诀》的行功路线早已刻在意识里,他盘膝坐在窑里,双手结印,照着路线引动血肉里那些浮散的精气。这比昨天灌体时难得多,那时候是潮水往身体里灌,现在是要把灌进来的水一勺一勺收进缸里。精气在血肉里散漫地游走,他得用意识一缕一缕地撵,撵到行功路线上,再一点点压实。头一个时辰,他撵散了三四缕,急得满头大汗;到后半夜,渐渐摸着了门道,那些精气像认路了一样,顺着路线自己往前走了。
天亮的时候,夜无渊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一夜没睡,人却精神得很,身体里那股虚飘飘的感觉沉下去了一小半,握拳的时候,能清楚地感觉到力气是从骨头缝里出来的,不是从前那种饿出来的虚火。
【稳固进度:三成。】系统报了个数。
"还行。"夜无渊活动了下肩膀,从怀里摸出那五枚灵石,摊在手心看。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五枚下品灵石,一袋灵砂,一串钥匙,一把短刀,一本要命的账本。在青阳城,一枚下品灵石够寻常人家吃一个月,可对修士来说,五枚灵石连最次的丹药渣都买不到。
他的目光落在那串钥匙上,停了很久。
七把钥匙,铜的铁的,每一把都对应着赵府外院的一把锁。那把黄铜的,匙柄上刻着个"账"字,是账房的。原主的记忆里,账房在外院西南角,挨着库房,库房里有刘大嘴里那"三十块下品灵石",还有更要紧的东西。
筑基丹。
刘大死后,那枚原本要发给他的筑基丹,现在多半还锁在赵府内院。夜无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只是模模糊糊觉得,这东西跟他往后的命,怕是要扯上关系。
他没敢深想,索性把原主记忆里关于赵府的东西翻出来,趁着白天无事,在窑里的泥地上拿树枝画。赵府在青阳城东,占了小半条街,分内外两院。外院是管事、杂役、库房、账房所在,围墙一丈出头,四角有门房,入夜一炷香一巡;内院是赵家主支和供奉们住的地方,围墙更高,墙头插着铁蒺藜,门口常年有护院守着,内院深处还有一位据说闭关了多年的老祖,真假没人知道。原主在外院当了三年杂役,内院的门都没进过几回,关于内院的记忆少得可怜,只记得管事们每次提起内院,声音都会不自觉放低。
画到最后,夜无渊用树枝在内院的位置重重戳了个坑。
一丈出头的墙,他炼气一层,翻过去不难。难的是内院,是内院库房里那把锁,是锁后面那些他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他把地上的图抹平,把钥匙串收回怀里,继续修炼。
第二天、第三天,他都猫在砖窑里,白天睡觉养精神,夜里起来稳固修为。稳固到七成的时候,他试着再翻那道断墙,脚尖一点就过去了,落地比前次还轻;试着搬窑口那块封门的条石,一个人就推动了。炼气一层,正在一寸一寸变成他自己的东西。
第三天入夜,他刚收功,窑外的野藤忽然哗啦响了一声。
夜无渊的动作比脑子还快,短刀已经抄在手里,人贴到了窑壁的阴影里。野藤响了一声就没了动静,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气。他屏息听了半晌,是野兔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刚要收刀,眼前忽然亮了。
一行熟悉的血红色的字,毫无征兆地铺开在窑里的黑暗中。
【第二任务发布。】
夜无渊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几天他不是没惦记过这事,系统上次说"任务难度将逐级提升",他已经把最坏的情况想了一遍,可看到任务内容的那一瞬,他还是愣在了原地。
【任务内容:潜入青阳城赵府,盗取筑基丹一枚。】
【任务时限:五日。】
【任务奖励:修为灌顶(炼气三层),邪术《敛骨换形术》。】
【失败:抹杀。】
窑里安静了很久。风从窑口的野藤缝里钻进来,吹得那行血字微微地晃。
"赵府。"夜无渊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口,声音干得发涩,"内院有筑基修士坐镇的那个赵府?"
【是。】
"让我一个炼气一层,进筑基修士坐镇的地方,偷他们库房里的东西?"
【是。】
"你上一回收拾我,好歹还给我找了个炼气七层的。"夜无渊慢慢靠回窑壁上,忽然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这回直接给我升成筑基的?"
【任务难度逐级提升,这是本系统说过的。】系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波澜,【另,提示宿主:筑基丹原定于刘大升授之日发放,因其身亡,已暂缓出库,现封存于赵府内院库房。三日后,赵府内院将开库点验,届时筑基丹将转交内院供奉处,防卫倍增。宿主动手的窗口,只有这三天。】
夜无渊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还没来得及捂热的钥匙。七把钥匙,在窑里漏进来的月光底下,泛着冷冷的光。其中那把黄铜的,匙柄上一个小小的"账"字,被磨得发亮。
账房在外院西南角,挨着库房。这是原主用命换来的记忆。钥匙是刘大用命送来的。敛息符在系统发的大礼包里躺着。修为是陈伯的命换来的三天安稳里稳固的。
他忽然发现,从他在这座乱葬岗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手里能用的每一张牌,都是死人给的。
"三天。"夜无渊把钥匙串收进怀里,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望向窑口外。夜色深处,青阳城的方向有一线模糊的灯火,像一只趴在黑暗里打盹的兽。
"系统,"他低声问,"赵府外院的墙,有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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