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命案

《邪道登顶》小小小赵/著, 本章共3984字, 更新于: 2026-11-11 21:18

四更天那个背影，夜无渊没有追。

他一个刚入门第一天的末等杂役，半夜在外门乱逛，追上了说不清，追丢了打草惊蛇。他只是贴着窗缝，把那个背影的身形、步幅、走路时微微外撇的左脚记在心里，然后躺回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天亮之后，外门的日常像一架水车一样转了起来。辰时点卯，新来的杂役被分派活计，夜无渊和王石头都分进了砍柴队，每天往丹房送四百斤柴。领他们的是个老杂役，姓侯，人称侯三爷，在外门熬了十一年没升上去，一身的力气全使在新人身上了。第一天点卯，他就把众人的份例灵砂收走一半，说是"孝敬"，新人敢怒不敢言，王石头攥着拳头要理论，被夜无渊在桌子底下按住了。

按住归按住，这笔账夜无渊记下了。当天夜里，侯三爷睡得正沉，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人咳嗽，披衣出来一看，月光底下站着个执事打扮的人，腰牌在月光下晃了晃，声音又冷又平："侯三，有人举你克扣份例，明日自己去庶务堂领罚。"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四平八稳。侯三爷当场腿就软了，在原地哆嗦了半宿，第二天天不亮就把吞了三年的规矩全破了，份例一文不少地发还，还倒贴了两包伤药。

发份例那天，整个砍柴队都懵了。侯三爷站在场子当中，把灵砂一份一份点给众人，脸上笑得比哭还难看，嘴里还念叨，说以前都是误会，往后大家在一个队里，都是兄弟。王石头捧着足份的干粮，凑到夜无渊边上，压低声音说吴哥你看见没，侯三爷今天中邪了，我听说他昨儿半夜起来给祖师爷磕头，磕了一宿。夜无渊咬了口干粮，认真地点头，说那敢情好，祖师爷显灵了。

敛骨换形术扮一回执事，连敛息术都不用催动，就把一个外门油了十一年的老油条吓得差点尿裤子。这种小场面他现在做完，心里已经起不了什么波澜了。

起不了波澜这件事本身，倒让他心里沉了沉。

夜里收工，他躺在床上又试了试。想陈伯，想那顶斗笠，想那半块干粮。心疼还在，可还是隔着那层窗户纸，不烫了。他翻个身，把这件事跟白天扮执事的得意放在一块儿掂了掂，得出一个不太舒服的结论：那门功法喂给他的每一分力气，都在悄悄收走一点别的什么。他现在还没本事跟系统讨价还价，只能把这笔账继续记在心里的本子上，记清楚了，早晚要算的。

真正让他上心的，是赵括的案子。

案子的底细，他用三天时间就摸了个大概。外门杂役最不缺的就是嘴碎，丹房送柴、食堂帮工、替内门跑腿，哪条线都能听来几句。他不问，只听，专挑人多嘴杂的时候往边上凑，手里有活，耳朵竖着。送柴去丹房那回，两个内门弟子在丹房门口拌嘴，一个说赵师兄死得蹊跷，另一个立刻喝止，说封口令下来了，再提这三个字，庶务堂领二十鞭。两人不欢而散，夜无渊挑着柴从旁边过，脚步都没慢半拍。

又过了两天，他替丹房的火头工送一趟空筐上内院山脚，撞见内院的执事带着人从山上下来，边走边交代，说赵师伯的院子这已是第三遍了，掘地三尺也要再找，长老发了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对，是要见东西。那执事说到"东西"两个字的时候，刻意压了声音，夜无渊在道边垂手站着，头都没抬，字却一个不落地进了耳朵。

死人住过的院子，被翻了三遍，还在找。

他挑着空筐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封口令封得住外门的嘴，封不住内门的动作。山上明面上说案子结了，暗地里把人翻了个底朝天，找的还不是人，是东西。这案子里的每个人都在找东西，动手杀人的在找，仙门内院在找，四更天摸进废药园的那位，也在找。

只有他这个领了任务的，还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封口令。他把这个词记下了。死了个弟子，仙门不是查明真相，是先封住弟子的嘴。要么是真凶就在门内，要么是这案子的底，根本见不得光。

当晚回了柴院，王石头又凑过来唠。这胖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消息，才来两天，外门上下的闲话摸得门儿清。他说赵括这个人，在门里的人缘其实不算好，太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死前一个月，跟内门的管事长老当堂顶过一回，为的是贡丹的数目——赵括管着内门的丹房清点，发现账上的贡丹每年都比实际入库的多出一截，多出来那截不知进了谁的口袋，他捅了上去，结果不了了之。从那之后没多久，人就没了。

"都说他是叫人灭口的，"王石头说得眉飞色舞，声音却压得极低，"可这话也就是咱们底下人嚼舌头，谁也不敢当真。哎，吴哥，你说这山上，到底是仙门呢，还是生意场呢？"

夜无渊往灶里添了根柴，没接话。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

贡丹的数目对不上，多出来的一截不知去向。他想起废药园断墙下那缕阴冷的气机，又想起赵府库房里那张青云门秋贡的单子。单子，又是单子。仙门的账上少了一截丹，查账的人死在了荒园里，动手的却是个邪修。这三件事摆在一起，怎么摆怎么别扭——正道仙门的黑账，为什么要借邪修的手来灭口？

除非，用邪修的那个人，本身就在仙门里。

七拼八凑下来，案子的轮廓出来了。赵括，内门弟子，二十三岁，去年大选刚拔的内门头名，前途正好，一个半月前死在外门后山的废药园里。死状邪性，守夜的弟子发现他时，人靠着药园的断墙坐着，浑身精血枯了大半，像被什么东西活活吸干了的空壳。内门查了一个月，仇杀、情杀、丹药反噬都查遍了，一无所获，最后不了了之，只把废药园封了。

精血枯了大半，像被吸干的空壳。

夜无渊在柴房听到这段的时候，手里的柴刀停了一下。

这个死状他太熟了。《噬元诀》炼化完的活人，就是这个样子。仙门查了一个月查不出所以然，不是案子难，是查案的人根本不懂这个路数。他们往仇杀上查，往丹药上查，可没人往邪修上想，或者说，没人敢想。太一门是什么地方，正道仙门的门面，内门弟子在自己山门里被邪修吸干了，这话传出去，比死了个弟子难看一百倍。

第四天，砍柴队的活计轮到了后山。废药园封了，可药园外围的柴还是要打。夜无渊主动把这个没人愿去的差事揽了下来，侯三爷巴不得，挥挥手就批了。

废药园在半山腰，一人高的荒草，断墙塌了半边，园门上交叉贴着两道黄符，符纸被风雨浸得发皱。夜无渊在园外砍了一上午柴，午时四下无人，他翻过断墙进了园子。

案发现场早就没了痕迹，野草把一切都盖住了。可他不是来找痕迹的。他盘膝坐在赵括死的那面断墙下，闭上眼，把《噬元诀》的气息放出一缕，贴着地面缓缓铺开。敛息术反着用，不藏，是探。噬元诀噬的是精气，对同类功法留下的气机最敏感，同一路的墨，隔了一个月，也能闻出同一路的味儿来。

半炷香后，他睁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有。断墙的砖缝里，地脉的草根里，残留着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机，阴冷，黏腻，像蛇爬过留下的涎。是邪道功法的气息，没错，可又不是《噬元诀》的路数。噬元诀的气机是吞，是把一切往身体里卷；这缕气机是抽，是一丝一丝往外抽，抽得又慢又细，像是怕人察觉。

赵括不是被人一巴掌拍死的，是被人按在这面断墙上，活活抽了半宿。

更不对的是这缕气机的残留方式。一个月了，风雨冲刷，它还黏在砖缝里不散，散得极慢。这不是功法粗浅，恰恰相反，是施术的人修为极深，深到气机入地三分。

夜无渊把这几条在心里排开：一个修为极深的邪修，潜进太一门，不杀外门的肥羊，偏偏挑了个内门头名，抽干，然后全身而退，仙门查了一个月连方向都没摸着。

这不是劫杀。这是有目标的猎杀。赵括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对方要的。

赵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夜无渊花了五枚灵砂，从庶务堂一个管名册的老杂役嘴里买了出来。老杂役收了灵砂，把他拉到柴垛后面，压着嗓子说，赵括来头不小，青阳城赵氏的嫡子，十五岁送进太一门，八年熬到内门头名，是赵家这一辈最出息的一个，也是赵家在太一门里最大的靠山。他这一死，赵家往山里递了三回帖子，全被内门压下了，只回了一句"正在查"。

青阳城，赵氏。

夜无渊捏着柴刀，在原地站了足足三息。

他怀里贴身藏着的，正是赵府外院那本要命的账本；他丹田里那身修为，有一大半是赵府内院库房那枚筑基丹喂出来的；他出青阳城那天，赵府正因为丢了筑基丹鸡飞狗跳。而赵家最出息的嫡子，一个月前，死在了三千里外的太一门后山，死状和他《噬元诀》炼化出来的空壳一模一样。

一条线从青阳城，一路牵到了云梦泽。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条线牵着的是什么，但他闻得出味道。赵府上贡青云门，丹商上贡太一门，赵氏嫡子死在内门，邪修的气机黏在断墙上。这些单子、这些人命、这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底下连着的是同一张网。他稀里糊涂撞进来，兜里揣着人家的账本，肚子里装着人家的丹，从一开始就在网里。

系统让他查这桩案子，恐怕也不是随机的。

"系统，"回柴院的路上，他在心里问，"这任务的奖励是什么？"

【任务完成，奖励：邪修值50，功法《噬元诀》第二重详解。】系统顿了顿，难得地多补了一句，【提示：此案涉内门，宿主当前修为，知情即风险。】

知情即风险。夜无渊把柴刀往肩上颠了颠，没吭声。他在青阳城早就明白了，他这条命从头到尾就没有"无风险"这三个字。

他站起身，刚要翻墙出去，园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夜无渊闪到断墙后的阴影里，敛息术催到极致，连呼吸都压成了游丝。荒草有半人高，他整个人沉在草影和墙影重叠的那一线暗处，动都不动。脚步声进了园子，踩着荒草，不紧不慢，直奔这面断墙而来。月光从塌了的园门斜切进来，照亮了来人的轮廓——瘦削的身形，走路时左脚微微外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