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纸黑字的欠条

韩述回头看她：“账已经欠下，还要什么转圜？”

“可这么多人看着，你堂堂将军，怎能给商户立还款字据？”

“他们肯把货赊给府里，是信我韩家。我拿不出现银，本就该给人家一个凭据。”

韩氏被儿子堵得说不出话。

韩述亲自写下还款章程，逐项注明首期现银、后三期日期和每期清偿次序。

账房核对总额，管家取来府印。

他签名、押印，又把各家欠额附在后头，没有一笔含糊。

掌柜们凑在一起看了几遍。

药材行掌柜先点头：“有这张字据，敝号愿意再等三个月。”

米铺掌柜也道：“首期多少，今日便按单子领。后头若误了，我们再登门。”

韩述道：“届时不必堵门，直接去衙门。”

这句话说得硬，米铺掌柜反倒拱手：“将军痛快。”

掌柜们各自拿了凭据，堵在府门前的人渐渐散开。

围观百姓却还留着不少，都在等另一张桌上的账。

沈枝那几本私账，比商户的总账厚得多。

韩述走过去：“你也要同我立字据？”

沈枝转过身道：“方才将军已经看见外债。我的嫁妆垫进府里，签押、当票和账房记录都在。今日既把公中与我私产分清，这笔内债也该有个凭据。”

“我从未说过不还你。”

“将军也从未知道欠了多少。”

韩述拿起最上面那本，翻过几页便停了下来。

每逢年节，他母亲院里的席面、韩珏的衣料、各院的药材，后头都有同一个来处。有些他知道，有些他连听都没听过。

“要算多久？”

账房按着沈枝的私账，逐项同府中旧账核对。

“若只算有双方签押的，今夜能核清。那些年节临时支取、没有留单的，还得再查。”

沈枝道：“没有凭据的，我不算。只认白纸黑字能对上的。”

韩述抬眼看她：“你倒公平。”

“我若不想要公平，便不会坐在这里。”

他捏着账页，许久才道：“今日你叫掌柜上门，又把中馈交出去，等的就是这张欠条？”

“我叫他们来，是因为我不能再替府里担保。我想要欠条，是因为往后我若不在这里了，总得有人认这笔债。”

韩述的目光骤然一紧：“你要去哪里？”

沈枝没有答，只把一张空纸推到他面前。

韩述看着那纸：“在你心里，我同那些赖账的人没有区别？”

“那就请将军证明有区别。”

四周人声渐低。

韩述站在灯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沉了下去。

可他仍只当她这一句是赌气。

她若真把他当陌路，大可以叫掌柜递状子、上衙门。

如今肯坐在这里一笔一笔同他算，无非是还想听他亲口服一句软。

他可以拒绝母亲，可以喝退弟弟，却没法在这几本账前说自己受了冤枉。

他提起笔：“写。”

韩氏猛地抓住他的手腕：“不能写！她今日能逼你立欠条，明日便能拿着这东西去告你、去逼你休妻！”

沈枝阖了阖眼道：“欠条只写债，不写和离。婆母若怕我拿它做什么，更该劝将军早些还清。”

韩氏又转向她，语气忽然软下来：“枝娘，一家人何必做到这步？你要写也可以，字据交给娘收着。娘替你放好，省得你院里没有个稳妥地方。”

沈枝把纸压住：“我的借据，我自己收。”

“你连自己婆母都防？”

“我防的是账再糊一次。”

韩氏脸上的慈爱再也挂不住：“你就是存心要毁了韩家！”

“欠我的银子还在府里变成米面、衣裳和席面，我立张借据便毁了韩家？”沈枝道，“那韩家也未免太容易毁了。”

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裴怀瑾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随从，快步走到近前。他先向韩述拱手，随后才看沈枝：“姐，我从米铺门口经过，听说这里围着人。你怎么样？”

沈枝语气平平道：“没事。你来得正好，帮我做个见证。”

裴怀瑾没有立刻应。他先看完商户还款字据，又拿起账房核出的清单，逐项看过签押，才问韩述：“将军是自愿认这笔债？”

韩述看着这位新科状元：“是。”

“欠额尚有部分未核，可以先写已核之数，余款另附清单。归还日期、利息和违约后的处置，也要写清。”

裴怀瑾道：“若将军没有异议，我可以在见证人后签名。”

“照你说的写。”

韩述答应得干脆，裴怀瑾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欠条写成两份。

已核明的嫁妆欠款列在首行，后续未核部分以双方签押的清单为准。

韩述写明归还期限，按约定的钱庄利率计息，末尾签名、押印。

轮到沈枝时，她只看了一遍，便签下名字。

韩述将其中一份递给她，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枝娘，我今日签这张纸，是因为账确实欠你。夫妻一场，不必用它来证明什么。”

沈枝把纸抽回来：“可若没有这张纸，方才还有人说我的嫁妆进了韩家便是韩家的。”

韩述的手慢慢垂下。

沈枝把欠条转交给裴怀瑾：“替我收着。”

裴怀瑾双手接过，仔细折好，放入贴身的匣袋：“我会同清单放在一处。日后补核一次，便请将军府再签一次。”

韩氏眼见欠条进了状元郎的匣子，嘴唇动了动，再也不提替沈枝保管的话。

商户散尽，围观的百姓也渐渐离开。将军府门前只剩两张空桌和一地被风吹散的废纸。

沈枝陪裴怀瑾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韩述。

他还站在原处，手里拿着另一份欠条。

那张纸很轻，他垂着的手却久久没有抬起来。

苏婉仪站在影壁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记得前世的沈枝，至死都守着那点可怜的夫妻情分，更没有什么状元弟弟替她收欠条。

眼前这个人，醒来不过数日，做事、说话，连看韩述的眼神都变了。

她招来贴身丫鬟，声音压得极低：“去查裴怀瑾。裴家族谱、他进京后的住处、他与宣武侯府何时有过往来，都查。再派人留意沈枝，她若出府，立刻告诉我。”

丫鬟领命退下。

苏婉仪望着沈枝远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掐进帕子里。

这沈枝，处处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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