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有人哼了半句

后半夜，沈枝忽然听见墙外有人唱了一句“误闯天家”。

她披衣下床，连鞋都没顾上穿好，推门便往院里走。

青黛在外间惊醒，提着灯追出来：“夫人，您去哪儿？”

“嘘。”

沈枝站在西墙下，抬手止住她。

夜风穿过竹枝，墙外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随后是什么人含混地笑了两声。她屏息等了许久，那半句歌却再没响起。

“方才有人从墙外过去？”她问。

青黛没听见歌，只看见她赤着一只脚站在冷地上，忙把灯笼凑近：“许是晚归的醉客。夫人，您先回屋，奴婢去叫门房问问。”

沈枝没有动：“你现在就去。问清从哪边来，往哪边去，有几个人。别惊动前院。”

青黛把灯笼塞给她，匆匆去了。

沈枝独自站在墙下，把那句调子在心里接了下去。

老三唱这首歌时，总爱自己改词。

有一回家中吃饭，他唱到兴头上，被她拿筷子敲了手背，还振振有词，说他唱的是怀才不遇，众人皆醉他独醒。

墙外那人只唱了四个字，声音隔着风，连男女都没辨清。

她不能凭这个便说是老三。

可她也没法回屋装作没听见。

青黛很快回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西角门门房。

门房说方才确有两辆骡车经过，是邻近酒肆送客的，车上坐着什么人，他没看清。

“奴才追出去时，车已经转到前街了。”

“哪一家酒肆？”

门房报了名字。

沈枝点头：“今晚的事不必告诉旁人。明日只当替我跑腿，去问那两辆车送了哪些客，再问问路上是谁在唱。”

门房领命退下。

回到屋里，青黛替她穿上鞋，忍不住问：“夫人，那首歌也有来历么？”

“我从前听过。”沈枝坐到灯下，取出裴怀瑾给她的那张纸。

最末一行写的是，西市夜间有人唱过一句怪词，近似“误闯天家”，传话的酒楼杂役却说不清何时听见，更不知道唱的人是谁。

这几日裴怀瑾一直在查，始终没有新的消息。

沈枝把纸铺平，在末尾添了今夜的日子、时辰和酒肆名字。

青黛看着那几行字：“会是您要等的人么？”

“不知道。”沈枝握着笔，停了一会儿，“两处动静能对上，至少值得查。可歌已经传开，也可能是别人从哪儿听来，随口学的。”

她说得冷静，笔尖却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墨。

若真是老三，他也许就在离她几条街的地方。若只是醉客学舌，这一场欢喜便又要落空。

沈枝把那张纸折好：“天亮以后，给裴怀瑾送个信。先查清楚，不要沿街喊人，也不要把咱们的事说出去。”

这一夜她没再睡踏实。

第二日辰时刚过，秦嬷嬷便带着账房和两个管事媳妇进了院。

几个人没像往日那样先赔笑。秦嬷嬷把一张单子放到桌上，开门见山。

“老夫人说了，府里如今欠着外债，各处的进项都该归到公中。夫人名下那几间陪嫁铺子，也请把近三年的租账交出来，往后的租金由账房统一收。”

青黛当即急了：“那是夫人的嫁妆，凭什么交给公中？”

秦嬷嬷道：“夫人如今还是韩家妇。将军在外头立了字据，三个月内要还那么多银子，总不能叫老夫人独自想法子。”

沈枝拿起那张单子。

上面连她陪嫁铺子的位置、每月租额都列了，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婆母要查府里的铺账，交接那日我已经全给了。”她道，“这几间列在嫁妆册里，契书是我的名字，不在中馈交接之内。”

账房低声道：“夫人，老夫人并非要收契，只是暂借租金，先解府里的燃眉之急。”

“借多久？谁立借据？从哪一笔还款里扣？”

账房答不上来。

秦嬷嬷接过话：“一家人，何必样样都要字据。夫人上回立了一张欠条，闹得满城风雨，老夫人还没同您计较呢。”

“那就更该看明白，没有字据的账，我不交。”沈枝把单子推回去。

“将军府欠商户的，有将军签的还款章程。欠我的，也有欠条。婆母若周转不开，可以同我商量借钱，不能派人来收我的租账。”

秦嬷嬷的脸沉下来：“夫人当真一点情面都不讲？”

“我若借，是我自愿。你们今日这样来拿，我不给。”

屋里僵了片刻。

秦嬷嬷站起身，拂了拂袖口：“铺子的事，奴婢自会回禀老夫人。只是老夫人还有一道吩咐，公中车马往后也由中馈统一调度。夫人出门走亲戚、上香，须得提前报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叫随用。”

青黛一怔：“夫人昨日才用过车，怎么今日便不许了？”

“府里要省银子，自然先从空跑的车马上省。”秦嬷嬷看向沈枝，“车夫和马匹吃用都在公中，夫人既把私产分得这样清，想来也不会计较。”

沈枝看着她，没有争辩。

公中车马确实不归她的嫁妆管。韩氏收不走铺子，便拿这个来拿捏她，她能拦一次租账，却不能把韩家的马夫强留在自己院中。

“钥匙既在婆母手里，便照她的规矩办。”她道。

秦嬷嬷得了这句，带着人走了。

青黛追到廊下，看见马夫当真把沈枝平日乘的那辆车拉去了前院，气得眼圈发红：“她们这是变着法地欺负人。往后您要出门怎么办？”

沈枝望着院门，半晌才道：“先记下来。”

韩氏今日拿走的，往后都得有还回来的一天。

当晚，韩述从营中回来，苏婉仪已提着食盒候在二门。

她把热汤捧过去，先不提沈枝，只道将军辛苦，又像顺口提了一句：“妾今日听下人说，姐姐的院子这几夜都亮到后半夜，也不知在等谁。”

韩述没有接话。

她便不再往下说，只把汤碗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韩述用了半碗，才道：“你想说什么，直说。”

苏婉仪像鼓了很大的勇气，轻声道：“妾说这些，姐姐只会更恼妾。可姐姐这几日总在半夜听墙外的动静，还让门房去查西市的酒肆。所以，妾是怕……”

“怕姐姐在外面结识了什么不该结识的人，被人拿住把柄。到那时候，伤的就不止姐姐一个，还有将军，还有韩家这一门的脸面。”

韩述把汤碗放下。

“你没有实证，这话，只当没说过。”

他抬眼，声音不高，“她是正妻。正妻的名声坏了，先倒的是韩家的门楣。这句话，你记着。”

说完，他冷下脸，再也不看苏婉仪一眼。

转身就走。

沈枝正在灯下对账，见韩述沉着脸进来，懒得搭理。

韩述站了片刻，才道：“你半夜不睡，门房说你在查西市的酒肆。”

沈枝抬眼：“将军是来问罪，还是来问人？”

她把手边一本册子推过去，“门房的回话、酒肆的名册、那一晚的时辰，都记在里头。将军要查，一条一条都对得上。”

韩述没有接那本册子。

“我不是来问罪的。”

“那将军半夜来，是要做什么？”沈枝看着他，“这三年我守着这个院子，将军从不踏进来。如今我才出去查一点自己的事，倒要一件一件向将军回禀了。”

韩述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既然将军没有别的事，还请回吧。”

沈枝头也未抬。

被下了逐客令，这还是第一次。

韩述不知为何心里空落落的，想要说几句软话。

但屋里有下人看着，他抹不开面子，犹豫片刻还是离开了。

沈枝看着他落寞的背景，唇角讽刺的勾了勾。

迟来的深情。

她才不会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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