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驸马怎么选

沈枝没有立刻替名册上的人排个高下。

她问：“公主选驸马，往后是谁同他过日子？”

宜宁公主被她问得一愣：“自然是本宫。”

“那便先划掉一半。”

“为何？”

“公主见着就烦的，留不得；见着只会跪的，也留不得。”沈枝蹙眉道，“至于门第和才学，那是拿来替公主把关的，不该拿来替公主做主。名册写得再齐整，也不能替公主同他说一辈子的话。”

公主拿起名册翻了两页，指着其中一个名字：“可母妃说他性子温和，最会体贴人。”

“公主同他说过几句话？”

“三句。”

“他说了什么？”

公主学着那人的腔调，板起脸：“公主说的是，公主见笑了，臣但凭贵妃娘娘安排。”

沈枝忍着笑：“确实温和。”

公主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抓起一颗鱼食丢过来：“你也笑话本宫！”

鱼食没打着人，落在沈枝裙边。

公主自己先笑了，方才端着的架子散了大半：“照你这么说，本宫得一个个见，一个个聊？若见完了都不合意呢？”

“那就再看下一批。”

“下一批也不合意呢？”

沈枝看了看她，故意压低声音：“公主府这样大，多住几个人也住得下。实在挑不出来，先养几个面首，慢慢瞧。今日看这个顺眼，明日看那个顺心，什么时候挑着了，再定驸马也不迟。”

公主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

沈枝把帕子递过去，她接了，边咳边指沈枝：“你、你怎么敢说这个！”

“公主叫臣妇替您想法子。”

“本宫叫你想法子，没叫你带坏本宫！”

话虽如此，她终究没忍住，伏在软榻上笑了好一阵。掌事宫女转过头，只当没听见，肩膀却也动了一下。

公主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这话若叫母妃知道，本宫顶多挨一顿骂，你这条小命可得自己看好。”

“所以出了这水榭，臣妇没说过。”

“本宫也没听见。”公主立刻接了一句，随即又凑近些，“你家里那几个弟弟，知道你在背后这样出主意么？”

沈枝笑容顿了顿：“他们只会跟着起哄。”

公主没有留意那一瞬的停顿，兴致勃勃地又说了几个候选人。

沈枝偶尔插一句，有时问那人如何对下人，有时问他在马场上输了是什么模样。

公主起先还觉得这些问题琐碎，说到后来，自己也把名册上的漂亮话划去了好几处。

“家世再好，也不能替本宫受气。”她把笔一搁，“本宫若挑个只会磕头的，往后生气都找不着人吵。”

沈枝笑道：“公主总算明白了。”

“少来。”公主斜她一眼，却让人把自己跟前的果碟挪到了沈枝手边，“今夜你肯说实话，本宫便赏你。往后你想来，先递帖子。”

她说到这儿，又补了一句：“一个月先递两回。若下回还拿面首糊弄本宫，门房照样不放你。”

沈枝听懂了。

这两回是近路，也是察看。

公主今夜笑得再亲近，也没有把她当成什么都能托付的人。

她起身谢恩，公主却摆手：“别动不动就跪。你坐着，本宫还有话问。”

“公主为何愿意给臣妇这两回？”

“方才还怕得不肯编瞎话，这会儿倒敢追根问底了。”公主拿扇柄敲了敲掌心，“本宫想知道，你除了会作诗，还能做什么。你若只会在背后议论几个公子哥，两回也嫌多。”

“那公主今日大张旗鼓地留我，明日外头便会有人问，我是不是投了公主门下。”

公主看着她：“你不愿？”

沈枝没有拿忠心的话搪塞：“臣妇在将军府连一辆车也调不动，有人肯给路，自然愿意走。只是这路一旦走出去，羡慕的人有，记恨的人也会有。臣妇得先想清楚，自己担不担得起。”

公主眼里的笑淡了些，认真问：“你担得起么？”

“如今还不知。”沈枝道，“但总不能因为有人盯着，就一辈子不出门。”

“这还像句实话。”

公主点点头，“你放心，本宫抬举你，也不会替你把路全铺平。明日我叫人送你回去，让他们知道你今夜歇在我这里。至于回了将军府怎么应付，那是你的本事。”

沈枝失笑：“公主这一晚，考题还真多。”

“嫌多可以走。”

“臣妇能走回自己的院子么？”

公主被她逗得又笑，扬声吩咐掌事宫女：“把东暖阁收拾出来，再拿两床软和的被子。今夜谁也别催她回去。”

青黛进来回话时，面有难色：“夫人，府里还不知道您要留宿，奴婢是不是该回去报一声？”

公主道：“本宫遣人去说。若他们问，就说本宫留的，不必编旁的。”

沈枝向青黛点头：“你也去歇着，明日随我回去。”

夜深以后，水榭里的宫灯撤了一半。

公主换了家常衣裳，抱着靠枕坐在暖阁里，先还问名册上的人，后来便问起沈枝读过什么书，又问她小时候怎么同弟弟们相处。

沈枝只说些不要紧的旧事。

她说老三背书总偷懒，被先生抓住便装肚子疼；说老四嘴馋，偷吃了东西还要把空碟子塞给别人。

公主听得直笑，笑过又问：“他们如今还在家里么？”

“离得远。”沈枝替她添了半盏温水，“一时见不着。”

公主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她也有自己的话不肯说。

提起宫里时，她只说哪处园子的花开得好，哪位娘娘做的点心太甜，至于为何独独要找沈枝来，始终绕开了。

两个人各留着一半话，倒也说得松快。

后来公主困了，还不肯放人：“你再说一件。就一件，说完本宫便睡。”

沈枝慢条斯理道：“方才也是这一句。”

“那这句不算。”

“公主再耍赖，下个月臣妇便只递一回帖子。”

公主立刻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睡了。你不许偷偷走。”

沈枝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等她呼吸平稳，才吹灭了近处的灯。

沈枝知道，小姑娘说到兴头上便不肯撒手，这份亲近不假。

可她们谁也没把自己的底细交出来。

这样反倒好，平白得来的全心信任，她才不敢接。

深夜。

月上柳枝头。

将军府的正院早早熄了灯。

韩氏却睡不着。

她把心腹嬷嬷叫到跟前，问了一遍又一遍：“公主当真留她过夜了？”

“回老夫人，公主府的宫人亲口说的。”

韩氏攥紧了佛珠：“她倒攀上高枝了。”

嬷嬷劝道：“老夫人宽心。公主不过一时兴起，未必真把夫人当回事。”

“你不懂。”韩氏道，“沈枝这条命是我韩家吊着的。她如今得了公主青眼，往后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还有述儿这个丈夫么？”

西跨院。

苏婉仪也没有睡。

她立在窗边，望着正院方向，手里那方帕子快被绞断了。

她重生一回，最清楚韩述日后会爬到多高。

若沈枝先一步攀上公主、再攀上更高的贵人，她这一世的谋划，便要全盘落空。

“得想个法子。”她低声对自己说，“不能让她就这么顺下去。”

翌日。

公主府。公主叫内侍抬来一小筐荔枝，外壳还带着凉意。

“分你一半。”公主道，“昨儿静郡王府送来的。本宫吃着不错，你带回去尝尝。”

沈枝记得这位郡王：“是皇上那位堂弟？”

“对，论辈分我得叫一声皇叔。他常年病着，连封地也不去，京里的宴席更难请动他。”公主撇撇嘴。

“人倒细心，年年得了新鲜果子都往宫里送。就是太安静了，站在人堆里也像随时能没了影。”

沈枝捧着那筐荔枝，想起文会那日竹帘后惊鸿一瞥的影子。

那样一个人，原该是往人堆里一站便最扎眼的，偏生把自己活得这样淡，像有意教满京城都忘了有他这么号人物。

怕是不简单。

沈枝没有多说，只是让人把荔枝放到随行的食盒里。

公主送她到廊下，仍只说了那句：“回去以后，别叫本宫失望。”

沈枝回头看她：“臣妇也等着下个月递帖子。”

公主笑了，朝她摆摆手。

内侍在前面引路，沈枝带着青黛往府门走。远远望见那一排羽扇宫灯，青黛脚步都慢了：“夫人，这阵仗是不是太大了？”

沈枝看了一会儿：“大些才好。小了，该看见的人未必看得见。”

她昨夜提灯走进来，今日总不能再摸黑回去。

“走罢。”沈枝迈下台阶，“这回有车了。”

公主府门前已经排好了仪仗。

羽扇、宫灯在前，朱轮暖轿停在正中，后头还跟着几抬赏赐。

没有笙箫，也没有沿街开道的内监，可宜宁公主的徽记一亮出来，行人还是早早避到了两旁。

沈枝在台阶下停住：“公主这是把半个府门都借给我了。”

宜宁公主亲自送她出来，听见这话，抬了抬下巴：“少给自己贴金。这些人回去还要当差，只借你这一趟。”

领头的内侍上前道：“沈夫人，请上轿。”

沈枝看向公主：“这份抬举，我记下了。”

“记住便好。”公主压低了些声音，“回去若只晓得躲，下回可别再来找本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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