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见牌如见本宫

入夜。

沈枝回到院里，关上房门，才发觉中衣背后已经湿透。

青黛替她倒了热茶。

她伸手去接，杯盖碰到杯沿，轻轻响了两声。

“夫人，今日不是已经把话说清了吗？”

沈枝捧着杯子，没有立刻喝：“只是说清了该说的，不是案子已经没了。”

苏婉仪若不应她那句问，她只能把人叫到阶前；沈遇的剑若真出了鞘，她先前那些分辩，顷刻便会被人忘了。

便是没有这些差错，御史的折子仍在那里。

今日拿不出的实证，难保明日不会有人造出来。

她在阶上没有输，却也没有赢到可以安睡。

青黛低声道：“那咱们明日再想法子。”

沈枝望着灯花，半晌才道：“先睡吧。怕也得睡，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翌日上午，将军府外忽然响起了仪仗开道的声音。

明黄伞盖一路到了正门前，公主府的掌事嬷嬷领着人进府，身后侍女双手捧着一只描金匣。

府中诸人迎到正厅，韩氏听说来的是宜宁公主身边的人，连佛珠都忘了拿，扶着丫鬟便往前赶。

掌事嬷嬷向沈枝行过礼，才让她身后的人将匣子呈上。

“公主听说了昨日将军府门前的事。”她道，“公主说，沈夫人曾应她的邀入府，是她的客人。客人遭人凭空编排，她不能装作不知。今日特赐点翠步摇一支，也叫京中诸位知道，沈夫人并非受了委屈也无人问一句的人。”

这话说得客气，却没有给沈枝留半点被人轻视的余地。

韩氏站在一旁，先看那明黄仪仗，又看侍女手里的匣子，脸上的笑有些发僵。

她原还想等沈枝被御史台的事磨得没了脾气，再拿府中规矩把人压回去。

可公主今日公然送仪仗上门，往后她要动这个儿媳，便不能只掂量韩家自己的脸面。

西跨院里，苏婉仪也听到了动静。

她不能出院，只能听着前头一重重的请安声。

待奉命出去领赏钱的丫鬟回来，把公主赐点翠步摇、又说沈夫人是她客人的话学了一遍，苏婉仪久久没有作声。

一支步摇算不得什么，可随步摇进府的是明黄仪仗，是宜宁公主不肯避人的态度。

昨日她才借御史台把沈枝推到风口，今日公主便告诉满城人，动沈枝之前，先想想公主府。

她捏着袖口，眼里刚压下去的恨意又浮了上来。

偏偏此刻，她连西跨院的门都出不得。

正厅里。

沈枝没有当众开匣，只端端正正还了一礼。

“劳烦嬷嬷替我谢过公主。昨日之事是我自己的是非，本不敢劳动公主。公主今日肯遣嬷嬷来，这份心意，臣妇记着。”

掌事嬷嬷笑道：“话一定替夫人带到。”

她没有提御史台，也没有替沈枝说一句撤参的话，寒暄几句便带人离开。

明黄仪仗出了将军府，沿长街而去，路上的百姓都看得清楚。

韩氏送到廊下，回头便问沈枝：“公主可还提了御史台？若她肯在御前替你说一句，比你在府门前说十句都管用。”

沈枝停下脚步：“嬷嬷没有提，媳妇也没有问。公主赐物是情分，不是叫韩家借她的名头去干预参劾。婆母若真为将军着想，这样的话，往后还是别在人前说。”

韩氏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过是在替府里打算。”

“既是替府里打算，更不能把公主府拖进来。”沈枝抱着匣子，朝她略一颔首，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方才还聚在府外讲沈氏私通外男的人，声音渐渐低了。有人仍旧不服，说有个公主撑腰也未必清白。

旁边的人便道，若没有实证，还是少说为妙，免得哪日话传到公主府，平白惹祸。

青黛出去一趟，回来把这两句话都学给沈枝听，忿忿道：“他们哪里是信了夫人，分明只是怕了公主。”

“怕便让他们怕几日。”沈枝眼也不抬道，“不必出去争，也别借公主的名头压人。今日闭嘴的人，来日若看见新的把柄，照样会开口。”

流言并未凭空消失，只是没人再敢像前几日那样，明目张胆地把最脏的话往将军府门上贴。

韩氏回到房里，连茶都没喝。

她只知道公主赐了步摇，派了掌事嬷嬷来，已足够叫她重新掂量沈枝。

西跨院里，苏婉仪反复想的，也是那队仪仗与那支点翠步摇。

除此之外，匣中还有什么，她们一概不知。

沈枝独自回到自己的院子，让青黛在外间候着，这才打开描金匣。

点翠步摇卧在红绒上，翠羽随着窗外的光微微变换颜色。步摇下面还压着一块不大的玉牌，正面刻着“宜宁”二字。

她将玉牌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细巧的小字：见牌如见本宫。

沈枝看了许久，指尖慢慢合拢。

那夜在公主府，那个小姑娘虽只说每月两回递帖，今日却当真在满城闲话里替她站了出来。

她眼睛微湿。

将玉牌放进贴身的荷包，她重新点亮案上那盏灯。

匣中的步摇仍静静躺着，她没有戴，只把先前理了一半的纸取来。

纸上记的是几处州县旧例，有考课，有钱粮，也有她这些日子翻书时标下的刑名条目。

她先把“考课”二字圈了出来。

吏治若只从上官的簿册看，人人都能写出一份好政绩；只有往下看到百姓，才知道足额的钱粮与清静的衙门背后，藏着些什么。

她要从这一条写起。

沈枝提笔蘸墨，在最上面写下五个字——

论吏治之弊。

外头因公主仪仗暂得的安静。

她要借这片刻喘息，写一份真正能让自己立足于人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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