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客卿的名分

沈枝没有应下：“学生不能日日到场，也不受官俸，更不懂国子监的课规。”

“若大人肯留一个论学的位置，学生有文章便送来，有士子愿驳便坐下争一场。至于朝廷用人、科场考课，学生一概不预。”

“你想要的倒是轻巧。”章明德道，“不受职，不任课，却要我国子监给你名分。”

“所以学生只讨一个客卿。”沈枝轻笑，“大人若觉得今日这三问还值得谈，便留；哪日文章不值一谈，撤了就是。”

章明德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替老夫把退路也留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比谁都实在。

这客卿的名帖，他多少年没亲手写过了。

今日为一个连师承都问不出来的年轻人破例，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偏又舍不得让人才从眼前溜走。

他唤来老仆，取一张名帖，亲笔写下“沈知”二字。

“老夫今日认的是你能把文章答到这个地步，不是替你担保来历清白。客卿可来论学，不是官，不许打国子监的旗号结交权贵，更不许插手科场。你若借这名头做旁的事，老夫第一个收回帖子。”

沈枝双手接过：“记下了。”

“还有，”章明德道，“你今日答不全的那笔账，回去想。下回来，老夫还要问。”

沈枝起身一揖：“学生也怕大人下回没有新问法。”

章明德一怔，摆手赶人：“去吧，莫要才得了半张帖子便猖狂。”

出了章府，青黛见名帖上只有“国子监客卿沈知”几个字，喜道：“这便算成了？”

沈枝把帖子收进袖中：“只算多了个能坐下说话的地方。”

她回头看了一眼。

章府门房正将方才登记的客簿收进去，沈知二字已经落在纸上。

往后顺着文章来寻她的，除了读书的人，也难免会有查人的人。

沈枝是趁着午后府里人歇晌的时候出的门，回来时天色已暗。

她刚进二门，便看见一个眼生的丫鬟提着灯立在游廊下，见了她便上前笑道：“夫人可回来了。”

沈枝认得那是西跨院的人。

“苏姑娘让你等在这里？”她问。

那丫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姨娘只是担心夫人天黑路滑，让奴婢……”

“她如今还在禁足，倒有这个闲心替我数着几时出门、几时回来。”沈枝看着她，“回去告诉她，我出府会谁、几时回，是我的事。她的眼睛，伸得太长了。”

“区区妾室，哪来的资格，哪来的脸面过问主母的事。”

她不屑道：“妾室不过是个下人，让她好好反省！”

那丫鬟脸色发白，福了福身，飞快地退下了。

青黛低声道：“苏姨娘这是又派了人来盯您。”

“怕什么？”

沈枝道，“凭她在府里的根基，想查我，做梦！”

当夜。

裴怀瑾如约来将军府外书房，一进门便说：“姐，明日翰林院的宴，章祭酒也去。”

沈枝正在翻他这两日的课业，闻言只问：“书背到哪里了？”

“《孟子》还差两篇。”裴怀瑾低声道，“明日若有人拿殿试那首词问我，我照你教的说，成不成？”

“你先说说，为什么要那样答。”

裴怀瑾张了张嘴：“因为……先认下借俚曲入殿试不合雅正，他们便不好再拿这个笑我？”

“只说对了一半。”沈枝合上课业，“你若心里还把那首词当成状元捷径，嘴上再谦逊，也是装出来的。人家若追问经义，你也打算背两句搪塞？”

裴怀瑾脸上一热：“多背几句，总能应付过去。”

“应付了今日，后日呢？”

沈枝叹了口气道，“不会就说不会，回去把书补上。日后若有人考你学问，你句句都装懂，早晚有人把你架到下不来的地方。”

次日宴上，果然有人先提殿试的词。

裴怀瑾起身认下“俚曲非殿试正道”。

座中笑声刚低些，一位老翰林便翻开手边的书，接连问了两处经义。

第一处他答得磕磕绊绊，第二处答到一半便停了。

席间有人低声道：“这便是新科状元？”

裴怀瑾握着杯盏，指尖出了汗。

他把昨日背熟的句子咽了回去，拱手道：“这一章学生尚未读通，不敢乱解。”

那老翰林没有替他圆场，只道：“尚未读通，便回去读。三个月后，老夫还要问。”

“是。”

这一个字应得并不风光。直到宴席散，他也没等来一句“状元坐稳了”。

宴后，裴怀瑾又来到将军府外书房，把老翰林开出的书单放到沈枝面前，苦笑道：“姐，今日没人夸我。”

沈枝拿起书单看了看：“没人夸，书倒肯借你，不算坏。”

“我是不是给状元这个名头丢脸了？”

“你若方才硬答，才真丢脸。”

沈枝把最上面一册抽出来，“人家肯三个月后再问，便没打算今日把你逐出门。坐吧，先把不会的那一章读完。”

裴怀瑾在灯下坐下，翻开书，读了两行又抬头：“三个月后若还答不出呢？”

沈枝把灯芯挑亮了一些：“那就接着学。难不成还指望我替你答一辈子？”

裴怀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头把那一页重新读起。

沈枝也把章明德的三问铺在另一边，提笔在“养官要钱”下面添了一道墨线。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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