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浑身都痛。
李帅睁开眼,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而是,身体为什么这么疼。
火光晃得他眯起眼。
鼻尖全是烟味,还有一股……烤肉的香味?
我刚不是在电脑前……不对!——这不是他该醒过来的地方!
眼睛适应跳跃的光线后,李帅低头一看魂差点飞了。
手脚都被草绳捆得死紧,整个人横架在两根粗木之间,下面——下面是一堆火堆!火苗舔着他的鞋底,兽皮茅草烫得发软,发出一股怪味。
李帅能闻到额前头发被烤焦的味道——焦苦里混着松脂香。手腕上的草绳勒进肉里,每动一下都像刀割。
“去他娘的!”
一个沙哑的声音。
李帅艰难地扭动脖子,看见一个裹着兽皮仍显枯瘦的老者,正握着一把小刀,蹲在他脚边,一下下割着捆缚他脚腕的草绳。
老者脸色惨白,咳了两声抹了把嘴角的血丝,自顾自地割断他脚上的绳子,看着他从架子上滑下来,裹进一张沾着兽膻味的裘皮里。
老人嘴里还在低声骂着什么,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帅大气不敢出,紧紧缩在裘皮里,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旁边一个粗嗓门炸了:
“把野种交出来!”
李帅被裹在裘皮里,脑子还是懵的。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这些人是谁,更不知道那个救了他的老者为什么要拼了命护着他。
李帅不知道,现在是始皇三十九年,岁末寒冬。
大雪封山半月,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飞鸟都绝了迹,距咸阳一百二十五里的群山深处,一处天然溶洞内,火光摇曳。
山洞极大,几人缩在火堆旁,却显得空荡逼仄。
火堆烧着松木,油脂噼啪作响,冒呛人的黑烟。旁边搁着口战场上捡来的铜鍪,鍪底裂了,直漏水,一直没舍得扔。
然而,在这昏暗与烟熏之中,最刺目的,是那些人的眼神——饿极了、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这是一群野人。
秦法有《亡律》。
逃了,抓回来脸上刺字,鞭笞一百是轻的;若聚众逃进山里,抓住了,割裂肢体处死。他们这些人,在官府的名册上早就成了“亡人”——悬赏缉拿,人人可捕。
去年开春,咸阳来的鲜衣怒马带着弓弩猎犬围山。为首是个年轻公子,挂着“少府”符节。不猎虎,专撵人。老卒阿楒跑得慢,被猎犬扑倒拖回咸阳——投进上林苑兽圈“试犬”。
可如今,连啃树皮都快啃不上了。雪封山半月,能挖的草根早挖空了,能剥的树皮也剥光了。上一顿饭,还是三天前分的半把炒麦粒——磨成粉,和着雪水咽下去,连个饱嗝都打不出来。
饿到极处,人就不像人了。眼珠子发绿,胃里像有只手在掏。有两个老弱已经瘫在角落里,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领头的壮汉名叫赤耳,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两柄沾着干涸血迹的短戈。
赤耳死死盯着火堆对面,那个单手持着半截断剑、护着身后幼童的枯瘦老者。
“赵伯!我最后叫您一声赵伯!”赤耳咬着牙,声音像砂纸摩擦着生铁,“撇下你手里那柄断剑吧!你已病入膏肓,咳嗽都带血丝,再也不是我们的对手了。怎么?还要护住你身后那个来路不明的野种吗?”
赤耳武艺仅次于赵伍。左耳早年被秦人畜奴司削去一半,旧疤在火光里泛白。他叔伯是赵伍老部下,替赵伍挡箭死了,临死把他托付给赵伍;赵伍教他锻体术,教他认字,待他如亲生子侄。可赤耳对赵伍没多少感激——在这朝不保夕的深山里,感激是最廉价的东西。赵伍护着那个连走路都打晃的“野种”,在他看来就是浪费珍贵的粮食。
“就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娃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每日白白耗费许多黍米!”旁边一个干瘦的汉子阴恻恻地附和。这人叫麻三,是野人里的智囊,一肚子坏水。
“住口!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东西!”
老者,也就是赵伍,气得怒目圆睁,将断剑横了横,厉声喝道:“平日我待你们不薄,你们哪一个没被我救过命?!是谁教你们锻体之术?是谁带着你们逃离畜奴司?你们今日恩将仇报,竟然还想吃了小公子!他可是大将军的后裔!”
赵伍,赵国边军斥候伍长,赐名“驱狼”。他口中的“大将军”,就是北逐单于、破东胡、灭澹林的赵国武安君——李牧!
但此刻,这位曾叱咤风云的猛士,却因重病缠身,连站都站不稳了。他那枯瘦的身躯在冷风中微微颤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形如骷髅。但那双眼,依然锐利如刀。
病虎,也是虎。
“呸!大赵都亡了二十多年了!还在这儿说这些屁话!”赤耳狠狠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赵伯,你自己说说,咱们这有一位算一位,哪位兄弟的叔伯长辈没死于国战?可大赵呢?还是亡了!咱们呢?咱们在这吃树皮!”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年春天,咸阳来的那帮公子哥儿,把咱们当鹿子撵了三天。阿楒被猎犬拖走的时候,赵伯,您在哪儿?您那柄断剑,怎么没冲着那些放狗的人去?”
赵伍的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您护着大将军的后人,行,您讲义气。”赤耳的眼眶泛红,“可那些公子哥儿围山的时候,怎么没见大将军的后人替阿楒说一句话?他才十四岁,他当然不会说话。可您呢?您除了带着我们跑,还干了什么?”
“赤耳!”赵伍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那些人是少府的人,有符节,有猎犬,有弓弩手。我一把断剑,能做什么?!”
“所以您就看着阿楒被拖走!”赤耳猛地吼了回去,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所以您现在又要我们看着这崽子把最后一口粮吃掉!赵伯,义气不能当饭吃!”
“就是!”赵伍身后,一个披头散发、手持弓箭的干瘦男子也跟着叫嚣。他叫小四,是这群人里最好的射手,“如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可那崽子身上那块破石头,你死活不让我们碰!刘猪儿下山问过集市上的商贾,那块破玉,至少能换几十车粟米!”
那块破玉,是三年前赵伍从死人堆扒拉出李帅时,从他怀里摸出来的。
一枚牛首符节玉佩,质地上乘,雕着一头低头抵角的牛。这三年,赵伍宁可自己啃树皮,也不让人碰它。
“如今大雪封山,野兽绝迹,阿㚢她们又迟迟送不上来粮食……”
小四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秦人的啬夫隔三差五就上门。上次捎话上来,说再交不上口赋,就把人拉去抵债!”
“闭嘴!”
赵伍气得浑身发抖,“那玉是大将军随身佩带之物!卖了它,秦人一旦追索,只会害了你们嫁到山下的姐妹!”
“得了吧!如今它在我们眼里,就是一块破玉,只有你把它当成那野种的命根子!”
赤耳眼中凶光毕露,猛地踏前一步,短戈直指赵伍的喉咙——戈尖离他的喉结,只有三寸。
赵伍不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断剑横在身前。
“赵伯。”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去年围山,您护不住阿楒。今年断粮,您也护不住我们。”
赤耳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们不吃你。”短戈往前一递。“退开。把野种交出来。”
“对!交出来!兄弟们吃了他,才有力气翻山!”另一个粗犷的汉子附和道。
“赵伯!三年前兵乱,到现在朝廷的兵丁日日巡山、捕捉奴隶,难不成你想看弟兄们死绝?”其余四个裹着残破皮甲的汉子,也跟着出言讥讽。
“就是!就是!”
“说不定赵伯就是这般打算,到时咱们兄弟的尸体,足以让他和那野种撑到开春呢!”
他们口中那个“野种”,此刻正缩在赵伍身后的兽皮里。
他虚岁十四。唇红齿白,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正透过兽皮缝隙,死死盯着赤耳。
李帅的心脏擂鼓一样狂跳。
怕。他当然怕。那两柄短戈上的干血,那双饿绿了的眼——下一刻他就可能被拖出去生吞。可就在恐惧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对上了。前世他写了十七本网文。穿越开局、被逼宫、老护卫拼命护主——这种桥段,他闭着眼都能写三万字。他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木,脑子反倒转开了。
赤耳今天敢动刀,不光是饿。是眼前的老者——赵伍病了。
病虎站不稳,饿狼才敢围上来。
可赤耳应该也怕。
李帅看见刚才赵伍一声喝,赤耳下意识退了半步——那半步,就是旧情还没死透。
赤耳的眼睛里,有一股东西,不像饿,倒像恨。那恨没冲着赵伍,冲着他来的。
李帅后颈汗毛立了起来。但他在兽皮底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让他更清醒。赵伍的底气是什么?病成这样,为什么还敢站着?
但李帅没让这股寒意变成恐惧——他把它记下了。
这是把柄,也是破绽。
“哼!”赵伍横剑当胸,把裘皮里缩成一团的孩子死死挡在身后,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他咳嗽着,咳出一口血沫,溅在断剑剑身上——但他握剑的手,没抖。腿在抖,肺在烧,可他站在那儿,像一堵墙。
赵伍怒视着众人,“这孩子才多大,他知道什么?!有胆你们就上来试试!老子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护住小公子周全!来啊!看谁先死!”
赵伍握紧了手中的断剑。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年。在那场决定赵国命运的大战中被秦人铁剑砍断,可即便是断剑,在曾经的“赵驱狼”手里,依然是杀人的利器。
“你!”
赤耳被赵伍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哈哈!不愧是当年的夺旗猛士!”赤耳很快回过神来,狞笑着走上前,“可如今风寒入骨的你,还能撑多久?去年围山的时候你挡不住少府的人,今天,你也挡不住我们。”
赤耳逼近一步,恶毒地说道:“只是可惜啊,前几日洞内寒潭,竟然没淹死那个野种!”
李帅后槽牙磨了一下。果然是他推的。
这人杀心,不是今天才动的。
“轰——”这句话,像一道闷雷,炸响在赵伍的脑海中。他猛地转过头,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少年。
“赤耳!是你把小公子推入水潭的?!”赵伍双眼瞬间血红。
“不错!”赤耳狞笑道,“赵疯子!若非顾念旧情,咱们早就宰了你替小七报仇了!等你死后,我马上送你去地下,继续护着你的公子崽儿!”
小七是赤耳的亲弟弟。三年前跟捕捉奴隶的人打野战,被弩箭穿了胸。赤耳一直认定,是赵伍指挥失误才害死了弟弟——这笔账,他记了三年。
说着,赤耳一手持盾,一手持短戈,步步逼近火堆。那面覆铜手盾磨得发亮,兽面吞口下沿,还錾着半个褪色的“赵”字,盾边上留着一道秦弩凿出的豁口——这是当年从武安君府外的甲仗堆里扒出来的旧物。如今,这面赵边军的旧盾,却被它的主人,举到了武安君府最后一位老人面前。
李帅在兽皮底下听着,忽然觉出味来——赤耳这几刀,刀刀砍错了方向。他眼里那团火没冲着赵伍,只是没处去,才一股脑泼到离他最近的老人身上。
“赤哥!跟他说这么多做甚!杀了这老狗!把这野种宰了!再不济,把他绑了下山交给官府,也能换咱们一个自由身!”一个瘦小猥琐的男子凑上前谄媚道。
这人叫刘猪儿,是野人里最没骨气的。
赵伍怒极反笑,持剑指着赤耳,厉声喝道:“混账东西!你们这群蠢货!不提小七,咱们多少人死在畜奴司手里?赤耳!你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了吗?!”
赵伍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赤耳的心上。
赤耳他娘,是被秦人的啬夫活活打死的。因为交不起繁重的赋税。
赤耳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被疯狂的饥饿与仇恨淹没。
“噗嗤——”血光迸现。
戈锋凿入前额,直透后脑。赤耳反手一戈,干脆利落,刘猪儿连哼都没哼全,就栽倒在地。
“啊!!”刘猪儿惨叫一声,到死都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就被杀了。
赤耳满目狰狞,转身怒喝:“还有谁?!敢言降秦者,这就是下场!”血溅在赵伍脸上,赵伍都没眨眼。麻三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刘猪儿的血顺着石壁往下淌,冒着热气。赤耳蹲下身,用短戈挑起那枚还沾着脑浆的耳坠——那是去年山下集市上,刘猪儿攒了三个月才买下的,说是留着将来给媳妇。
赤耳把耳坠扔到火里,看着它在火炭里蜷成一团黑。他抬起头,扫过每一张脸——那眼神不像看乡亲,像看一群待宰的羊。没人敢跟他对视。火堆噼啪响了一声,像谁在咽口水。
山洞内顿时死寂。只有火堆噼啪的声响,和洞外鬼哭狼嚎的风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动。赤耳站在血泊里,胸口剧烈起伏,那双饿绿了的眼睛扫过来。没人敢跟他对视,火堆边有人把脚往回收了收。火光照着他脸上的血痂,半张脸红,半张脸青。
而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裹在兽皮里发抖的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火光映在脸上。
稚气未脱的脸上,方才的瑟缩、恐惧全没了,大得过分的眼睛,亮得瘆人。
兽皮底下,刚被解开腕上草绳的手,指节已一寸寸扣紧了脚边一块尖石。
为了活命,李帅决定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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