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帅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那块玉佩塞回怀里,上前扶着手持断剑的赵伍后扫了一圈洞内,干柴、裂底的铜鍪、墙角的松明子,他心里盘算了一遍,才压低声音道:“赤耳叔,火攻不是他们才想出来的招,是咱们先备好的。”
“咱们先备好的?”
“对。”
李帅竖起一根手指,“他们敢在洞口放火,咱们就堵上湿柴——烟呛他们自己,火堆烧乏了,外头人的眼睛也花了。”
赤耳没接话,手指在短戈柄上蹭了两下。
一个十几岁的崽子,张嘴就是烟、火、眼睛,像上过战场似的。
可方才那口破铜鍪退匈奴,是他亲眼见的。
“还有,”越说越顺,李帅现在内心一丝恐惧都没有了,“赵伯方才掷剑穿胸那一吓,唬不住整宿。天亮前凿开寒潭边的冰,干柴搬洞口,松明子藏墙角。他放火,咱们反卷回去;他不放,咱们天亮走暗河。”
赵伍在旁听着没插嘴,断剑往火堆边一横,精心打磨的剑刃反射着火光,赤耳、麻三、小四对视一眼,没敢再拿“野种”造次——洞口撒铜片那一手,是真让他们捡回了命。
人堆后头,一个叫栓子的黑矮汉子闷声不响,把一根削尖的硬矛往怀里一抱。
他是二年前跟着赵伍从畜奴司逃出来的,没家小,话最少;方才赤耳嚷着要吃“野种”,他缩在角落没吭声,只一个人悄悄把洞口那堆碎石搬了半垛——那点私心,是怕真到了拼命的时候,洞里连块垫脚的石头都没有。
一夜无话。
几人轮流眯了会儿,该备的都备了。麻三凿冰到后半夜,两手冻得通红;小四把干柴拢成两堆,一堆湿,一堆干。
天将明,雪未停。
洞外那两具匈奴尸首,被雪埋了半截,只露出弓着的手臂和冻硬的手指,像从雪地里钻出来的枯枝。
赤耳蹲在洞口,小心翼翼往外看,他盯着雪地里那两坨黑,心里翻来覆去一句:跑了,可雪地上的血线一路往北,没进山坳——那伙人跑时还抬走了其中一位同伴的尸首。
“跑了就跑了。”
麻三搓着手,哈出的白气糊在胡茬上,“雪这么大,他们找不到咱们……”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像狼嚎,又不像狼嚎——带着一股子蛮横的挑衅劲,在群山间来回撞,一声比一声近。
“是匈奴的号角。”
赵伍拄着断剑,从石壁后头探出半张脸,脸色铁青,“他们不是跑了。是叫人去了。”
果然,天光一线,山坳那头涌出几十骑马影。
四十来骑,个个裹着狼皮貂帽,弓囊箭袋挂得满满当当——游猎回来了。
他们发现了那两具尸首。
领头的勒马俯身看了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马鞭一甩,马蹄踏得山响,直朝山洞围来。
“他娘的,还真来了!”赤耳抄起短戈,“赵伯,跟他们拼了!”
“拼?”赵伍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洞里老的老,小的小,你拿什么拼?”
“那怎么办?等死?”
李帅被赵伍护在怀里,冻得嘴唇发白,却一声没吭。
他在听马蹄声的数量、匈奴人的吆喝——前世也写了几本年战争戏,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伙人不是来抢粮的,是来报仇的。
“赵伯,”他小声说,“他们有多少人?”
“四十上下。”赵伍的眉头拧成疙瘩,“咱们洞里能打的只有四个。硬拼,一个都活不了。”
李帅手指在兽皮上收紧。
四十对四。
哪怕赵伯再是“赵驱狼”,也挡不住十倍兵力。
“跑呢?”小四问,“后山有条小路——”
“后山小路出口,正对着他们来路。”赵伍摇头,“别看雪厚,马蹄印子一踩,半个时辰就能追上。雪地里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
没人接话。
只听见洞外匈奴人的呼喝声越来越近——他们已经开始在洞口堆柴了。枯枝、松毛、干草,一捆一捆往洞口码,码成半人高的一堵墙。
赵伍心头一沉。
洞浅,柴是现成的,一把火堵住洞口,浓烟灌进来,人不是呛死,就是被逼出去当靶子。
李帅却忽然笑了,他趴在赵伍怀里,看着洞口那堵柴墙,低声说:“赵伯,您看——他们替咱们把柴都码好了。”
赵伍一怔。赤耳也愣住:“小公子,这……”
“洞口窄,柴堆起来,火是往洞里烧的。”李帅说,“可要是咱们先把柴点着,火势往外拱呢?”
“往外拱?”
“风。”李帅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宝贝有给他们解释什么负压抽风:“后半夜北风灌进来,正好把火往洞口外头吹。他们堆的柴离洞口三尺——咱们先点着,火借风势,烧的就是他们自己。”
赵伍眼底亮了一下:“好!”
“还要喊话。”李帅又说,“赵伯,你带过边军,匈奴人怕哪一支?”
“旧赵边军,雁门骑。”赵伍立刻明白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匈奴被李牧将军打怕了二十年——”
“那就喊骁骑军的旗号。”李帅一字一句,“他们昨晚摸洞,以为咱们人少。可要是听见‘李牧’两个字,再看见火,他们就得掂量掂量。”
赤耳猛一拍大腿:“对!虚张声势!”
李帅却补了一句:“赤耳叔,你别高兴太早。虚张声势只能吓住他们一时。火一起,烟一散,他们回过味来,还得杀进来。”
“那怎么办?”
“烧完就走。”李帅说,“后山小路不能走,可寒潭底下有条暗河,赵伯说能通到半山腰。”
赵伍怔住。暗河的事,他三年前只随口提过一回,连赤耳都不知。这崽子,一句句都记着。
“赵伯,”李帅仰头看他,“你信我吗?”
赵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信。”他扯下破裘皮把李帅裹紧,压低声音,“赤耳带小四凿寒潭的冰;麻三去找干柴。我在这儿盯着——匈奴人冲进来,我顶着。”
赤耳脚底下顿了顿:“赵伯,您一个人……”
“死不了。”赵伍把断剑往地上一拄,“快去!”
洞外,匈奴人已经把柴堆到了洞口。领头的一摆手,两个蛮子举着火把凑上去,火苗舔着干草,眨眼蹿成一片。
火起。
浓烟滚滚,直往洞里灌,呛得人睁不开眼。
“来了!”小四从后面窜过来,怀里抱着一捆干柴,手都在抖,“赵伯,柴来了!”
“浇松明子!”李帅喊,“昨夜藏的那半罐松明子!泼上去!”
麻三一咬牙,把罐里的松明子往柴上一浇,赤耳抡起干柴往洞口一怼。李帅从赵伍腰间摸出两块燧石,嚓嚓两下,火星子溅到松明子上。
“呼——”
火舌蹿起三尺高,北风一灌,带着浓烟猛地往外卷。匈奴人堆在洞口的柴被引燃,火借风势反扑回去,冲在前头的蛮子皮帽子燎了边,一个躲闪不及被火苗舔着半边脸,惨叫着滚进雪地,雪沫子嗤嗤冒白气,座下马也惊了。
“骁骑军备战!”
火后,赵伍拄着断剑,用尽丹田之气,吼出那句在雁门关喊了半辈子的军令。苍老,沙哑,却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狼性。
喊完,赵伍喉头一甜,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洞口火光大盛,人影被火光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影影绰绰,分不清洞里有多少人。匈奴人骚动起来,领头的犹豫片刻,一声呼喝,带人退到坡下。
洞里,没人敢出声。火还在烧,柴是湿的,烧一阵就暗下去。
果然,烟一淡,匈奴人回过味来——洞里就那几个人,怕什么!领头的哇哇叫着,带着人又围了上来。
“嗖!”
一支箭破空而来,直奔洞口。
赤耳眼疾手快,一把将李帅往身后一掖。“叮”的一声,箭头钉在石壁上。
紧接着又是第二支、第三支,箭雨压得洞口抬不起头。
箭一支接一支往洞口灌,石壁上插满了白羽。赤耳把李帅按在怀里,用背挡住洞口——那皮盾上已插了七八支箭,沉甸甸往下坠。
一支箭擦着他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石壁上,箭尖离鼻子不到三寸,箭簇上的风还凉飕飕的。
“他娘的!跟他们拼了!”小四拉开弓,一箭放倒一个冲在前面的蛮子。
“撤!往寒潭撤!”李帅趴在赵伍背上大喊,“按说好的来!”
赤耳一把拽住李帅往寒潭边跑。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无声飞来,直奔他后心。
“小公子!”
赤耳想也没想,整个身子扑过去挡。
箭簇“噗”地扎进他的肩窝,赤耳闷哼一声,踉跄半步,却还是把李帅稳稳地往怀里一带。
“赤耳叔!”李帅的声音都变了调。
“喊什么!死不了!”赤耳咬着牙,把箭杆一撅,“走!”
“栓子!”
小四忽然惨叫一声。
那个闷声搬了半垛碎石的黑矮汉子,此刻胸口插着一支箭,直挺挺倒在雪地上,眼睛瞪得老大,血在身下洇开一片暗红。
栓子实在饿急了,早前把皮甲煮了,如今被箭射死。
赤耳回头看了一眼,栓子倒下的姿势,像极了那年雪地里的小七——一样是被箭射死,一样的死不瞑目。
他娘死了,小七死了,栓子也死了,这世道,人命,比牲口还贱。
牲口死了还能剥皮卖钱,人死了连口薄棺材都配不上,只能像条野狗一样扔在雪地里,等狼来啃。
赤耳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神情也有些恍惚,他似乎想抽身回去帮赵伍,可腿像灌了铅,一步也挪不动,赤耳看了一眼栓子,那支箭他胸口晃荡,像一面嘲笑他胆小怯懦的匈奴旗。
“看什么看!”赵伍拄着断剑扫落两支流矢,低喝,“走!别让他的命白丢!”
赤耳咬了咬牙,扛起李帅,一头扎进寒潭边的石缝。
小四最后朝洞口处射了一箭,把弓往背上一甩,跟着也钻了进去——那把弓的弦已经在方才崩断了半股,他舍不得扔。
寒潭不大,水面结着一层薄冰。麻三已经凿开了冰口,露出底下一条黑黝黝的水道——暗河。
冷气从水道口呼呼往外冒,像是地底藏着一头喘气的巨兽。
“绳子!”李帅喊,“大家腰上拴绳子,一个个下!水性差的夹中间!”
赤耳把李帅往背上一捆,第一个下水。水冷得刺骨,他肩上的箭伤被冷水一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愣是没吭声。
赵伍殿后。
他站在冰口,回头望了一眼洞口——火光已经漫上来,匈奴人的影子在火里乱晃。他没说话。方才那阵箭雨里,赤耳三次把这孩子死死按在怀里,自己肩窝中了一箭都没哼一声。
这笔账,他记下了。
“赵伯,走!”李帅在暗河里回头喊。
赵伍最后扫了一眼山洞,纵身入水。
暗河窄,只容一人弯腰。水齐腰深,冰得人骨头缝发寒。一行七人拴着绳子摸黑趟水,头顶石壁低得压人,水滴砸在头皮上,又冷又沉。李帅被赤耳架在肩上,冻得牙直打架,却一直侧着耳朵听前头水声——暗河最怕岔道,好在赵伍那句话没骗他:这条水道一路向北,只通一个出口。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头透进一线灰白的光。
出口在半山腰,一处被灌木盖住的岩缝。几人钻出来,雪还在下,转眼就盖住了身后的脚印。
“总……总算出来了。”
麻三瘫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活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赤耳把李帅放下,肩上的血浸透了半边兽皮。他扯下一条布,龇牙咧嘴自己裹伤口。
李帅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肩上渗血的箭伤,嘴唇动了动:“赤耳叔,你刚才……不该替我挡。”
“废话。”赤耳翻了个白眼,“老子是你赤耳叔,不替你挡谁替你挡?”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公子,往后……俺听您的。”
李帅没接话,只把怀里那块玉佩掏出来,在雪地上哈了口气擦了擦,又塞回去。能让一个方才还要吃他的人替他挡箭,这买卖,怎么算都值。
赵伍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扯了扯。
“赵伯,”李帅回头,“那山洞……”
“烧不了。”赵伍望着山脚,半晌,“反火攻只烧了洞口柴墙,寒潭水还活着,石壁也没塌。可这会儿回去不成——匈奴人刚围过那儿。”
雪还在下,脚印一层层被埋。可翻山是死路——雪齐腰深,走不出三里地,人就冻成冰坨子;这半山腰的岩缝,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
“赵伯,”麻三缩着脖子问,“那咱们上哪儿去?”
赵伍没答话,蹲下身,在雪地里划拉了几道,半晌才开口:“这几十骑匈奴人,回不去了。”
“回不去?”小四一愣,“他们有马,还有干粮……”
“有马也过不了关。”
赵伍的声音压得很低,“雪大,北边的口岸早让秦边军封了。他们这一股,是赶不及逃回匈奴、滞在山里的散骑——少说几十人,正分股在山里劫掠过冬呢。这会儿出去,撞上的就是他们。”
没人接话。几十匈奴散骑把这片山当猎场,走出去,不是冻死,就是喂箭。
“回山洞。”李帅忽然开口。
“什么?”赤耳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山洞?匈奴人刚烧了咱们的洞!”
“烧的是洞口那堵柴墙。”李帅说,“寒潭水没断,湿柴还剩半垛,石壁挡风。匈奴人刚围过那儿,又见火起,只当咱们烧死在里头——绝不会想到有人敢摸回去。灯下黑。”
“可万一撞上呢?”麻三嘀咕。
“撞上,也好过冻死在雪地里。”李帅哈出一口白气,“雪停之前哪儿也去不了。与其当活靶子,不如回洞里守着——等雪停,等他们走。”
赵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这孩子,胆子比咱们都大。走!趁着雪大,摸回去!”
几人踩着雪,沿着来路摸回山洞。雪下得猛,半个时辰,脚印就没了影。
快到洞口,李帅趴在赤耳背上,忽然回头。
匈奴人的营火那边,山脊上立着一杆大纛。
纛下站着一个人影身边有一头巨狼,披着金甲,在火光里一闪一闪,远远望着这边,一动不动。
李帅肩胛骨不自觉地缩了缩。
可他能感觉到——那一人一狼似乎也在看他。
隔着夜色和雪幕,那双眼睛钉在他后背上,一动不动。
李帅攥紧怀里的玉佩,手心全是汗问道:“那是谁?”
赵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匈奴人的贵人。”
李帅一怔,低声道:“什么样的贵人,值得几十骑跟着他游猎?”
赵伍沉默了很久,才道:“看那身金色甲……至少是个王子。”
“王子?”
李帅盯着那杆纛,低声问:“匈奴的王子,大老远跑这山里游猎?这山里有什么猎物,值得他亲自来?”
赵伍没接话,把断剑往雪里又戳深了半寸。
他想起开春咸阳贵人,不也带弓弩猎犬专程进山撵人?山下人拿他们当野物,山里匈奴未必不拿人当猎物。他没说出口,只把断剑往雪里一戳。
“走吧。”赵伍说道,“趁他们还没挪窝,先进洞。”
李帅的指尖,悄悄摸上怀里那块玉佩。
这笔账越算越不对。赵伯说这是股赶不及北归、被大雪困在山里的散骑——散骑头子至多是个十夫长、百夫长,犯不着披一身金甲。
一个正经的匈奴王子,怎会带几十骑堵死在这荒山沟里?李帅攥着怀里那块凉玉,盯着山脊上那道金甲身影,忽然觉得——这大雪、这几十骑,哪里是困住了他,倒像是有人把他故意搁在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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