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车先留下

“车先留下。”

邵文东站在转运棚台阶上，手里拍着一叠调度单，下巴往东侧停车区点了点。

九月底的风吹过拆运场生锈的铁门，卷起地上一层干枯的杨树叶。许成站在台阶下两丈远的地方，脚下的影子被斜照的日头拉得老长。东侧平顶车棚底下，那辆深蓝色厢式工具车静静停着，后轮垫着硬木楔，车厢卷帘门锁得结实。

“后勤点那两路配电箱和照明接口，昨天傍晚已经合闸试过，管库的人当面验过盖了章。”许成从胸口内袋摸出那张按了红印的交工单，往前递了半尺，“按前天定好的规矩，活交完，领两袋米、一桶十升柴油，车我开走。”

邵文东没接那张单子，嘴角扯了扯，搭着台阶扶手往下走了两步。

“许成，活干得没挑，这我知道。昨晚拉回一批旧机柜，全靠你接的那两路电连夜分拣。可眼下大伙都难，拆运队今天得出三趟车往外倒腾旧料，油和粮都得先紧着出车的弟兄们顶上。”

“那是你们拆运队的事。”许成收回手，目光越过邵文东的肩头，扫向后头带铁栅栏的物资库，“这处场子是你们拆运和库存两家共管，你管出车调度，库里的粮油账目归管库的人认。前天定活时，那两袋米和柴油就贴了待付条子，归在维修项下，不占你们出车的定额。”

邵文东脸上的笑淡了下去，手掌插进工装裤兜里。

“二十多天断供下来，外头早乱成一锅粥了，哪还有那么分明的公账私账？拆运队跑不起来，库里这点底子谁也守不住。再说你那辆车底盘扎实、工具齐全，西头堆棚里还有两台旧配电箱要拆铜排，你今天顺手拆检完，等傍晚车队回来，我把前后的米和油一次性给你装上车。”

许成看着邵文东的眼睛，心里一片雪亮。前天的活已经干完，邵文东手里卡着出场门岗，不过是想拿没到手的口粮当钓饵，接着套他白干一整天力气活。

他低下头，把那张盖了印的交工凭据小心折好，重新塞回内袋贴肉放稳。

“那两台配电箱，我不拆。”

邵文东眼神沉了沉：“不拆？场里今天调货，板车大车全压在道口上，没我的调度条子，东门岗谁敢给你挪路开门？管库那边没我签字，也不会给你撤条子放粮。”

“欠的米和油在三号库，凭据在我怀里。”许成神色平淡，“车停在四号位，车里每样大件都在进场清单上登过记。今天你们卡着道口不放车、压着条子不兑粮，这笔账我记在库存和这辆车上，一件都不拿别的白活抵。”

说完，他转身径直走向东侧车棚。

邵文东在后头跟了几步，冷声警告：“场规矩你知道，大件器械进出都要留底。门岗今天只放拆运车，你敢硬搬车里的东西试试。”

许成脚步没乱。他很清楚共管场地的底细，邵文东有地头和人手，硬闯只会吃眼前亏。

他折身走到驾驶座旁，用钥匙拧开车门，反手从脚垫下提出磨掉色的帆布工具包。当着邵文东和几名装卸工的面，他拉开包链，把随身登记过的小号万用表、试电笔、活动扳手、螺丝刀、剥线钳和一卷黑胶布逐样装进包里。

车厢深处的台钻、割刀和整箱管件卡箍没车带不走，他连后卷帘门的锁都没碰，甩手合上驾驶座车门，落锁拔匙。

帆布包带往右肩上一挂，重甸甸的压在骨头上。手里没了这辆车和大件器械，重活接不了，连口粮都得自己背着，但他手里有手艺，腰杆就塌不下去。

“随身这六样手工具，我带走。”许成拍了拍包底，目光平视邵文东，“原欠的粮、油和车，等你们道口清了，我照着底联一件一件回来收。”

邵文东嗤笑了一声，点了根劣质烟卷：“出了这个门，满城连口干净水都难找，我看谁手里有整袋干粮雇你。南渠那边倒是有个不怕死的在门口转悠半天了，到处求人去修那个荒了几年的地下备用小水站。那破井连套能用的好阀门都凑不齐，有能耐你去把那口枯井掏出水来！”

许成没搭腔，挎着工具包大步跨出了拆运场的大铁门。

马路对面的杨树荫下，果然蹲着个穿深灰厚夹克的中年男人，脚边扔着只洗得发白的提包，正伸着脖子朝拆运场大门张望。

见许成肩膀上挎着电工包、手里拎着量具大步出来，那人眼里一亮，赶紧拍拍裤腿迎上前：“这位师傅，后勤点那两路电，是您带手艺修顺的？”

“是我干的。”许成停住脚步，“南渠水站的？”

“对，我是水站留守方和近处街坊一起推出来办事的代表。”中年男人语速极快，伸手从夹克里兜掏出一张折叠齐整、盖着原供水管理所红章的抢修通告递到许成眼前，“南渠是处备用地下井站，平时只供片区小循环，不靠城里大管网过活。虽留着连往主网的大管路，但早打上盲板隔死了。如今城里大断供，外运水越来越紧巴，街坊们自发凑了口粮和油料，只要能把井站底下的小循环抢修运转起来，出资方现结报酬，绝不拖欠。”

许成眼角扫过大门内，邵文东正靠在石阶上吐着青烟，冷眼等着看他碰壁回头的笑话。

许成收回目光，没看通告上的大话，单刀直入：“你们现成能拿什么开工？东西搁哪儿看？”

代表见他问得内行，连忙指了指路斜对面的一栋临街灰砖小院：“不远，就在前头巷口，有人日夜看着，东西全是现成的！”

“带路。”

许成跟着代表穿过马路，拐进临街小院。院子由两个带红袖标的青年守着，廊檐下摆着旧长桌，桌角码着两袋干爽的密封大米，旁边两只塑料箱里整齐码着贴了封口的合格饮用水。许成走上前，伸手隔着袋子捏了捏米粒，硬实干燥，封口焊得平整；水体透亮，没有沉淀或黄絮。

“开工的吃用，我们先付一部分。”代表指了指东侧一间带门闩的小耳房，“这屋干爽，有行军床，修站期间给你歇脚。开工先预付五升合格饮用水、两包压缩饼干和两斤干米。等水站小循环真正出水、通过检验，余下的粮油报酬、一间带锁的工作间使用权，外加后续按项维护的分成，全照合同一次兑清。”

许成把工具包放在桌上，看着代表：“我不包全站大通，今天只接机房内部这套封闭小循环的抢修。开工期间的食宿、备料和柴油，全由你们负责。”

“那是自然，规矩我们懂！”代表干脆应承，当场把封膜净水和饼干递过来。

许成接过水，拧开盖子灌了三大口，清凉干净的水顺着喉咙咽下去，带走了嘴里一路的干燥。他大口嚼碎两块高热量饼干，把剩下的干粮和水锁进耳房，提上工具包跟代表出了门。

沿途的街景远比拆运场更显凋敝。主街上横着抛锚的大货车，不少临街铺面大门紧闭，偶尔有几家亮着应急灯的小杂货铺前，居民们攥着粮票排成长龙；路过市政供水点时，十几个人守着一口已经不出水的水龙头，满脸疲惫地互相低语。

走了约莫半个钟头，两人拐进临江旧生活区深处，停在一座被水泥围墙圈起来的泵站小院前。

水站外围的铁栅门前，正围着二三十个拎着空桶的街坊，两名守卫守在临时取水台旁，正按着签条小心翼翼地给居民分发外头运来的有限安全水，每一滴都拿量筒卡得死准。

代表领着许成穿过侧门通道，直接进了机房重地。

井房、沉淀过滤罐和一台四缸老式柴油发电机组横在空旷的室内。许成把帆布工具包轻放在靠门的干燥条石上，伸手接过守在机旁的留守老师傅递来的运行台账。

翻开油渍斑驳的硬皮本，前几天已有电工和管工进场排查过：发电机能摇着，油路通畅，泵机皮带昨天刚换了新的，管路也打压排过空气。

可最后一页的试机记录上，赫然用红笔画着一个刺眼的粗叉。

机组有电，管道通畅，出水阀门也按行程推到了全开位置，该查该换的常规毛病一样没落下，可深井泵带着小循环转了半天，出水口硬是一滴回水都吐不出来。

许成合上台账，伸手按了按内袋里折叠齐整的凭据，抬眼望向那套冰冷死寂的铸铁阀组。

常规检修明明全做足了，阀门行程也推到了底，水究竟断在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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