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先洗掉这层泥

清晨的薄阳洒在水站外墙上。昨天修好的平板车停在通道口，轮圈和底盘上裹着前些天清沟掏泥蹭上的老黄泥，在风里吹了一整宿，结成了一层灰白干硬的泥甲。车架旁还靠着几把同样裹满硬泥的铁锹和钢钎。

两个跟班的后生蹲在车轮旁，手里攥着磨钝的扁铁片，正咬着牙死命往轮轴死角里抠。

铁片在坚硬的泥壳上刮出刺耳的沙沙声，干泥沫子飞得满脸都是，抠了半晌，也只崩下来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泥皮。后生揉着酸痛的手腕，啐了一口唾沫：“这泥巴比砖头还硬，拿刀削都费劲。”

林乔夹着记录本，同留守老师傅从机房侧门转了出来。老师傅拿着扳手拧开外侧粗用分水管的隔离阀，冲林乔点了点头。

“机房里这轮循环消杀的指标核准了。”林乔走到许成身旁，“外头这个水嘴可以接皮管，专门冲洗地面、平车底盘和这些不碰嘴的铁器工具。但记住，洗手、冲餐具、刷饮水桶内壁，一律不准碰这水。”

“省得。”

许成应了一声，抄起墙角盘着的黑胶管卡上分水嘴，扳手一别卡紧喉箍。

随着阀门手轮转动，胶管猛地一鼓，一股浑厚冰凉的清水从扁平的水嘴喷涌而出。

许成提着管口，对准平车轮圈上那层死硬的泥壳猛滋过去。

刚才后生费了半天劲都抠不动的干黄泥，被高压清水猛烈一冲，泥壳瞬间吸饱了水，迅速泛深发软，哗啦一声整片整片剥落下来。浑浊的泥浆顺着铁轮滚滚淌下，许成顺势将水柱扫向轮轴内侧与挡板缝隙，藏在死角里的老泥碎石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青黑锃亮的金属骨架。

“这也太快了……”握着扁铁片的后生看得目瞪口呆。

后生连忙抢过水管，把边上的几把铁锹和钢钎平铺在水泥地上。水柱扫过，飞溅的泥浆顺着前天清理出的明沟飞快排走，前后不过两袋烟工夫，原本灰头土脸的工具和整条水泥通道就被冲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青灰平整的地面。

没有了泥灰扬尘，湿漉漉的青石地面在秋阳下泛着清爽的水光。

“痛快！这水一冲，往后可算不用磨破手指头干抠了。”后生把冲净的铁锹往架子上一插，长长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舒坦了。

高进这时也巡视完机房走了出来。里面的柴油机轰鸣节奏均匀，那套出水阀门自从被许成接通后，全靠机械原装的开关就能稳稳吃住水流，半点没有犯卡。

“机组水温和油压稳得很，盲板封得死死的。”高进拉了条木凳在廊檐下坐下，解开工作服领口透气，“白班有我和老陈盯着表盘巡检，出不了岔子。许师傅，你不用整天猫在机房里熬着了。”

“有高师傅在，我放一百个心。”

许成笑着把水阀关死，将胶管盘回铁架上，顺势在台阶靠里的一块平整条石上坐了下来。

林乔也把记录本合在膝头，在旁边的木长凳上坐下。几个人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泛下来。水站里只剩下机房传出的平稳水流回响，空气里带着泥土洗净后的清冷湿气。

“等这批水真正化验合格放行了，”高进抹了把后颈的汗，咧开嘴笑，“我非得向老陈讨半壶开水，泡一壶浓浓的砖茶。这些天嘴里全是柴油味，想热茶想得抓心挠肝。”

“得了吧，高师傅。”许成打趣道，“茶还没泡上，今天中午那碗稀饭怕是少喝不了，刚才后生冲地省下那身力气，全得在饭桌上找补回来。”

林乔平日里严肃清冷的脸上难得漾起一丝笑意，眉眼微微舒展：“少喝是不能够的。干体力活的人把神经松下来，肚子只会饿得更快。不过这地面冲得干净，后头几天我来采样，脚底下总算不用沾一身烂泥回去了。”

廊檐下响开几声爽朗的笑声。在断供多日的压抑城池里，这一刻的闲话与休憩，真实得让人心安。

许成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手掌习惯性地摸进贴身内兜，捏到了那叠薄薄的凭据。

他在心里暗暗盘算。

水站的小循环已经走上正轨，高进和老师傅懂机电、肯守规矩，完全能撑起日常巡检，不需要他二十四小时守在跟前。既然水站这头的大局已定，他该考虑怎样把自己那辆工具车和被扣下的米油要回来了。

拆运场是邵文东的拆运队和库存合作方共同掌管。邵文东卡着东门岗，无非是想逼他当免费苦力；但物资库那边是有正经账目的，管库的人背着库存亏空的责任，绝不愿白白替邵文东背黑锅。

原后勤那单早已验收的交工凭据在他手里，上面有管库人员的亲笔签字。只要南渠这边的水正式过检交付，自己拿到了工作间和新单的余酬，就有了立足的底气。到时候拿着红章凭据，直接绕过邵文东找库存合作方的负责人算账，借着共管的矛盾，不怕邵文东能一手遮天。

车是一定要开回来的。手里有了成套的大件器械，他的日子才算真正有了根基。

……

接下来的十天，早秋的凉意一天比一天浓。

高进和留守老师傅严格按照核定的工况启机、巡检、记账，将每一升柴油都用在刀刃上；粗用分水口每天定时冲洗场地，居民日常吃用依然靠外运安全水小心维持。

封闭循环满十天的那日清早，林乔和老师傅完成了第一轮正式取样。

随后，在代表和许成的见证下，清澈的原水被受控灌入那十六只预先清洗消毒完毕的厚壁白桶中。旋盖拧死，加盖铅封，贴上带编号的封条，整整齐齐封存在干燥搁架上。

又过了一宿，林乔带回了初步的理化读数，指标全部向好。但她没有急于松口，而是严格依照规程，从连续出水口和封闭留置的白桶中，各自独立提取了第二批复采水样。

林乔把复采凭据压在档案夹下，提起装满样管的保冷箱：“这批样本我送回检测点，走完最后一轮跨日培养。明天这个时候，能不能放行，全看化验单。”

许成把门前搁着的铁撬棍稳稳放回工具架，看着林乔离开的背影，心里一片澄澈。

十来天的等待就要见底了，属于手艺人的收获，也就在眼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